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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0.姨母這是考我

  譚筍在母親下首坐下,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,喝了一口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:「可算打發完了。」

  譚竹樓靠在椅背上,手裡撥著一串沉香佛珠,慢悠悠地問:「今日來的客,你是怎麼安排的?說給我聽聽。」

  譚筍將茶盞擱下,清了清嗓子,一一道來:

  「親戚裡頭的,姑表姨表幾家,都是自小便來往的,女兒親自接待,留了飯,每人送了一份南邊來的新茶,不算貴重,勝在新意。幾位堂表舅那邊,是窈州出面陪的,他們年紀大了,不愛熱鬧,便在花廳另設了一席,請了說書先生來說書,倒也歡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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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一般人家,像是莊子上的、從前來往過幾次的那些,是吳穎幫著打點的。尋常送禮的,收了禮,道了謝,便請到前廳喝茶吃果子,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送了客。」

  「朝廷里的門生故舊來了七八位,都說是來給老師賀壽,可女兒瞧著,多少有些試探的意思。這些人女兒沒有親自見,讓管事的出面擋了,只說母親昨夜受了涼,吹了風,正在靜養,不好過病氣給人,讓他們擔待。禮單收了,人沒見。」

  「還有那起聞訊自己來的,不知是哪裡聽說的消息,提著東西就上門了。這些人更不能見,一來壞了規矩,二來傳出去叫人以為母親借壽辰斂財。女兒讓人在門房登記了姓名和禮單,客客氣氣地請了回去,說是母親的意思,不敢收禮,也不敢勞煩他們登門。」

  賀窈州在旁補充道:「那起自己來的人裡頭,有一個是禮部王侍君家的侄子,提了兩匹蜀錦、一對玉如意,說是替他姑母來賀的。我讓人查了,王侍君與母親並無交情,這人不過是見母親入了閣,想來攀附。這禮不能收,收了便欠了人情。我讓管家回了他,說母親清正在意名節,不敢收這等厚禮,請他體諒。他又推讓了幾句,到底還是拿回去了。」

  譚竹樓聽完,微微頷首,又問:「禮收了哪些?沒收哪些?」

  譚筍答道:「收的都是至親好友的薄禮,不過一方墨、一盒糕、一柄扇子之類,不值什麼,是那個意思便好。沒收的,一是那些素無往來卻突然送禮的,二是禮單過重逾制的,三是帶著請託之意的。統共退了十二家。」

  聽到這兒,譚玉箏心裡點頭,想著聞南容這禮沒挑錯,看著不算貴重,如此姨母才好收呢。

  譚竹樓撥著佛珠,沉吟片刻:「可有人不滿?」

  譚筍還沒開口,賀窈州便淡淡一笑:「不滿自然是有的。有那起被擋在門外的,說了些酸話,說什麼『新入閣便擺起架子來了』『連門都不讓進』云云。不過這些話,傳不到人前便散了,沒人真敢拿到檯面上說。」

  譚籬一直安靜聽著,此時忽然開口,聲音不輕不重,卻透著一股子清正:「娘親何必在意他人看法。如今你是閣老,天子之下,管轄百官,和這些人本就不必過於親近。如此才好顯出你清正剛直,不徇私情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坦坦蕩蕩,沒有半點猶豫。

  譚筍聽了,卻不以為然。

  她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似笑非笑地看向譚籬:「二妹做了幾年官,怎麼腰板還是如此直硬?娘親入了閣,內閣有七人,嚴閣老與娘親相熟,此番又是他舉薦娘親入閣的。那若是嚴閣老送了禮來,娘親也不收嗎?」

  譚籬聞言皺了皺眉,語氣篤定:「嚴閣老要避嫌,自然不會送禮。堂姐這番話,沒有根基。」

  譚筍笑了笑,沒有接話,只是側頭看了賀窈州一眼。

  賀窈州會意,放下手中的茶盞,不緊不慢地道:「二妹有所不知,嚴閣老確實送了禮來。不僅送了,還送得高調,並沒有背著人的意思。」

  譚籬一怔:「送了什麼?」

  賀窈州淡淡道:「一方徽州胭脂墨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譚籬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
  她在徽州做了三年同知,自然知道徽州墨的行情。

  這墨不比普通的,徽墨本就名貴,最普通的一方也要二三兩銀子,而那胭脂墨更是墨中極品,以硃砂、珍珠、麝香、冰片等數十種珍貴原料製成,色澤紅艷如胭脂,研磨後香氣馥郁,寫字作畫經久不褪。

  一方上好的胭脂墨,少說也要百十兩銀子,且市面上根本買不到,非大富大貴之家不能得。

  更何況,嚴閣老送的是一方徽州胭脂墨——偏偏是徽州的,偏偏是她譚籬做官的地方。

  這裡頭的講究,便不止是貴重二字能概括的了。

  譚竹樓聽完,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,手中的佛珠不緊不慢地撥著,像在等什麼人說話。

  譚筍看了母親一眼,轉頭問譚籬:「二妹,可詫異為何嚴閣老要送這麼貴的禮?」

  譚籬眉頭緊鎖,確實想不通。

  她沉吟片刻,道:「嚴閣老與娘親相熟,送一方墨也算雅致,不算逾矩。可挑徽州胭脂墨……莫非是有意提醒什麼?」

  譚竹樓不答,目光轉向末座的譚玉箏:「玉箏,你說說看,嚴閣老送這方胭脂墨,用意何在?」

  譚玉箏正低頭喝茶,冷不防被點名,差點嗆著。

  她連忙放下茶盞,站起身,恭敬地行了一禮,心裡飛速轉著念頭。

  她在心中暗道:姨母這是考我。

  嚴閣老與姨母相熟,舉薦她入閣,自然是想在內閣中多個盟友。可內閣七人,各有各的盤算,嚴閣老不可能平白無故賣這麼大一個人情。

  送一方徽州胭脂墨,不是金銀珠寶那般俗氣,看起來只是文人之間的雅贈,可偏偏是徽州產的,偏偏是二堂姐做官的徽州……

  她忽然福至心靈,開口答道:「姨母,侄女兒斗膽一猜。嚴閣老送這方徽州胭脂墨,明面上是賀壽之禮,實則是給姨母遞了一個人情——二堂姐在徽州做官三年,政績如何,徽州百姓如何評說,地方官員如何相處,這些東西都裝在嚴閣老送的這方墨里。墨是徽州的,可寫字的手是雲京的。嚴閣老的意思是,二堂姐的事,他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,至於怎麼說、怎麼寫,全看姨母的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