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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9.端莊賢淑

  二人走著,譚筍將話題拉回來。

  「今日人多,前頭那些都是場面上的,你也不必個個去拜,先去看看你二堂姐,你們還沒見過面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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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雖未見過譚籬,卻常聽姨母和譚筍提起。

  譚筍說起這個二妹,語氣總是又愛又恨——「阿籬那個人,讀書是個好的,做官也是個好的,就是腦子跟鐵鑄的似的,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
  譚筍領她到了後院正堂。

  這正堂今日布置得莊重,正中懸了一幅松鶴延年圖,兩旁掛著對聯,是內閣同僚送的賀禮。

  紫檀長案上供著佛手和水仙,清香滿室。

  譚竹樓坐在主位,穿著赭色團花褙子,頭上戴著貂皮昭君套,手邊擱著一盞參湯,正與身旁的二女兒說話。

  譚玉箏進了門,先跪下行禮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:「玉箏給姨母賀壽,願姨母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再賀姨母高升入閣,鵬程萬里,為朝廷分憂,為百姓請命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雖規矩,卻也是真心。

  譚竹樓今年五十歲,從翰林院學士到內閣閣臣,不過一步之遙,可她這一步走了八年。

  如今總算入了閣,雖說在內閣七人中排在最末,可內閣便是內閣,天子之下,百官之上,那分量自是不消說的。

  譚竹樓今日心情不錯,含笑抬手:「起來起來,一家人不講這些虛禮。」

  又吩咐丫鬟,「給玉箏娘君看座。」

  譚玉箏起身,這才看見譚竹樓左手邊坐著一位年輕女子,穿著正六品青袍,補子上繡的是鷺鷥。

  這人二十三四歲的年紀,面容清瘦,眉眼與譚筍有三分相似,卻少了譚筍的圓融,多了幾分凌厲。

  她端端正正坐著,背脊挺得筆直,目光沉靜地看著譚玉箏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審視什麼。

  這便是譚籬了。

  徽州同知,正六品,三年一任,這回回京考核述職,考核過了說不定要升。

  她身旁還坐著個男子,二十出頭的模樣,穿一件淡黃色直裰,面容清秀端正,低眉順眼地坐著,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,目不斜視。

  譚玉箏上前給譚籬行禮:「給二堂姐請安。」

  譚籬微微點頭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開口便問:「你在蘇州時,可讀過《洗冤集錄》?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答道:「讀過。」

  「讀到第幾卷?」

  「五卷都讀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說,自縊與死後假作自縊,如何分辨?」

  譚玉箏心中緊了口氣。

  她定了定神,答道:「《洗冤集錄》雲,真自縊者,繩索壓處,紫赤有痕,左右耳後及額下皆有血蔭,舌出抵齒,兩手握拳,指甲青黑。死後假作自縊者,繩索痕淡而無血蔭,舌不出,手不握拳,指甲不青黑。又有一法,以水潑之,真自縊者口鼻有沫,假者無。」

  譚籬又問:「若是縊後被人解下,移屍別處,又當如何?」

  譚玉箏答:「繩索痕仍在,血蔭不散。移屍則屍斑不符,可勘驗之。」

  譚籬再問:「溺水與死後投水,何以別之?」

  譚玉箏道:「生前溺水,兩手握拳,指甲內有泥沙,口鼻有水沫,腹肚脹大。死後投水,手不握拳,指甲無泥沙,口鼻無水沫,腹肚不脹。又有一法,取生前溺水之屍,倒提之,必有水從口鼻出;死後投水者無。」

  譚籬一連問了七八個問題,從驗屍到斷案,從律法到刑名,譚玉箏雖答得磕磕絆絆,到底都答上了。

  她本就不是什麼天資聰穎之人,只是肯下苦功,從蘇州府衙到大理寺做了四年多書記,這些實務上的東西,倒比那起只讀聖賢書的呆子強些。

  譚籬聽她答完,面上的冷淡終於鬆動了一些,嘴角微微上揚,算是給了個笑臉:「不錯,不愧是譚家女兒。雖然如今只是做小吏,也得盡心盡力,莫給譚家丟人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應了:「二堂姐教誨得是,玉箏記下了。」

  譚竹樓在旁輕笑一聲,對譚籬道:「早給你說了,玉箏是個乖巧老實的,與你小姨不一樣。你偏不信,非要考人家半日,可算放心了?」

  譚籬聽了母親的話,面上略有些不自在,卻也不認錯,只淡淡道:「玉箏是好的,與小姨不同。」

  說罷,她側過頭,朝身旁的夫婿微微頷首。

  那二姐夫立刻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,雙手遞到譚玉箏面前,低聲道:「玉箏妹妹,初次相見,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
  他說話時低垂著眉眼,並不正眼瞧譚玉箏。

  這是《男訓》里的規矩。

  雖是親戚,到底女男有別,不該正視,不該平視,目光只能落在對方衣襟以下。

  他聲音不大,語氣溫和而克制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起身雙手接過,口中道謝。

  那錦囊沉甸甸的,裡頭裝的該是一塊玉佩或玉牌。

  她心裡暗暗感嘆:二堂姐這夫婿,果然是規矩到了骨子裡,舉止進退沒有一絲錯處,真不知道二堂姐是怎麼調教出來的。

  三人落座說話。

  譚籬問譚玉箏在大理寺當值的情形,又問近來經手的案卷,譚玉箏一一答了。

  氣氛雖不算熱絡,倒也平和。

  那二姐夫始終安靜坐在一旁,不礙眼,不搶話,恰如其分地存在著。

  譚玉箏偷偷看了他一眼,心想:姨母常說二堂姐是個老學究、小古板,娶夫婿只挑端莊賢淑的,如今看來果然不假,平日裡見賀姐夫和聞南容也算懂大家規矩的,可和這位二姐夫一比,似乎都跳脫了些。

  這位二姐夫往那兒一坐,活脫脫就是《男訓》《男則》里走出來的人物,規矩得不像真人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外頭的喧譁聲漸漸小了,想來是客人們陸續散了。

  不多時,門帘一掀,譚筍和賀窈州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
  譚筍臉上帶著幾分倦色,到底是在外頭應酬了大半日的人,可精神頭還好,目光明亮。

  賀窈州跟在她身後,穿著一件寶藍色刻絲袍子,腰間束著白玉帶鉤,面容俊美,氣度從容,嘴角微微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  兩人進屋,先給譚竹樓請了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