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酒辦得熱鬧,譚玉箏她們幾個昔日同僚也去送了禮。
韓小橋看著有些羨慕,也想過這種夫婿孩子熱炕頭的生活,許雯便打趣她,不著急,翻過年她那柏小郎不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嗎?
韓小橋便與她說笑起來。
譚玉箏喝著酒,心裡有些悵然,神思不由飄到聞南容身上,也不知他順利到家沒有,一路上可有遇到什麼風波,那邊的吃食可還習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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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多時候,她坐在書記房的案前,低頭謄錄公文,一坐就是大半日,偶爾抬起頭來,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,像一把把細細的手指,在風裡微微晃動。
一切如常,又一切都不如常。
李慕霽沒有來找她。
她不知道他的腿傷好了沒有,不知道他手臂上那些傷口有沒有好好上藥,不知道他毒發之後是否又添了什麼新症。
她想起那夜在岩洞裡他靠在她肩上睡著的樣子,心裡便悶悶地疼。
可她做不了什麼。
公主府什麼好大夫沒有,需要她一個小書記操心?
回到家中,也沒有聞南容等著了。
大雁的廚藝雖然也不差,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——少了那一縷若有若無的、他獨有的溫柔。
周宣禮倒是隔三差五地來找她,不光是在值房,也來她家裡。
有時是送一卷她辦差事需要學習的書,有時是帶一包點吃的用的,有時只是路過,在書記房門口站一站,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。
譚玉箏能躲就躲,不是討厭他,是怕了那種尷尬。
每次他一來,她便藉口去文書庫借卷宗,或者跑去鄭主簿那兒問事,等估摸著他走了才回去。
她又給聞南容寫了幾封信,一封比一封長。
可她一封回信都沒收到。
立冬了。
初冬的風一天比一天冷,院中那棵樹的枝丫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,太陽出來時便化了,濕漉漉的,像是哭過。
轉眼便進了冬月,離大姨母譚竹樓的生辰越來越近了。
這日,堂姐也終於從外省回來了。
譚玉箏聽說了,心裡一喜,快步去了少卿的值房。
果然,堂姐譚筍正坐在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低頭抿了一口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沖她笑了笑。
「玉箏,我回來了。」
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沉穩溫和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,「聽說你這段時日,倒是經歷了不少事?」
譚玉箏鼻子一酸,眼眶忽然就熱了。
有詩為證:
周郎情切語如刀,句句剖心為故交。
豈料玉箏心已許,聞郎一去路迢迢。
人前笑語掩愁緒,夜半燈下淚暗拋。
世事從來多聚散,且看明月照今朝。
又曰:
桂花落盡冬風起,故人千里信難期。
願得此生長相伴,不負相思不負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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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三,正是小年。
雲京雖是北地,今年卻難得無雪,天色澄碧如洗,日頭暖洋洋地照著,倒有幾分小陽春的光景。
譚府今日門口兩尊石獅子被僕從擦得鋥亮,脖子上系了簇新的紅綢,門楣上掛著「譚府」匾額。
因是家宴,並無鼓樂吹打,也不曾大開中門迎客,只角門敞著,幾個穿戴體面的僕從立在階下,見客至便含笑引路。
門檻裡頭豎了一架木屏風,上書「福壽綿長」四個金字,是賀窈州特意叫人趕製的,擋了外頭寒風,也擋了閒雜人等的眼。
院子裡已來了不少客。
女客在前廳敘話,男客則被引至東跨院的花廳。
丫鬟小廝們端著茶盤果碟穿花蝴蝶似的往來,個個衣著整潔,舉止有度,說話輕聲細語,叫人挑不出半點錯來。
譚玉箏到大理寺點了個卯,將今日要緊的案卷理了一遍,交代給同僚暫代,便匆匆往譚府來。
她穿著常穿的青色官袍,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石青色斗篷,髮髻上只簪了一根銀簪。
大雁跟在後頭,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木匣,匣子裡頭裝的是她備的禮。
一方端硯,是聞南容回江西前托人在端州買的,早就替她備下。
這禮在她看來已是十分厚重,可進了譚府的門,看見廊下堆的那些錦盒繡匣、綾羅綢緞,心裡不免有些發緊。
她暗暗握了握袖中的手,告訴自己心意到了便是,姨母那樣的人,難不成還計較這些?
譚筍今日休沐,穿了件淡荷色褙子,外罩銀鼠皮襖,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,襯得她面如滿月,雍容大氣。
她正立在二門裡頭,與幾位遠房親戚說話,見譚玉箏進來,便撇了那幾人迎上來。
「玉箏來了。」
譚筍接過她手裡的木匣,掂了掂,笑道,「你這孩子,自家人還備什麼禮?莫不是學了些虛頭巴腦的規矩?」
譚玉箏老老實實道:「大堂姐待我恩重如山,當初在蘇州若不是大堂姐提攜,我哪能來雲京,哪能進大理寺?這點薄禮不值什麼,是大堂姐不嫌棄。」
譚筍聽了,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:「你這張嘴,旁的事不見你伶俐,今日說起這些來倒一套一套的,莫不是從聞老闆那兒學了來。」
譚玉箏面色微微一紅。
說罷挽了她的胳膊往裡走,壓低了聲音。
「給你透個底,於冰清辦案出了差錯,已經革職停辦了,之前她奚落你的事別往心裡去。」
譚玉箏一驚,「這……是因為朱玉的案子嗎?」
譚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「是,也不是,朱玉殺了人,已經伏法認罪,沒什麼好說的。可他無端端死在獄中,匆匆下葬,那屍身又驟然被毀……這事於冰清脫不了干係,辦事不力,玩忽職守,得拿她問罪這事才算了結。」
譚玉箏心裡轉了轉,明白過來,整件事中,於冰清不過是把趁手的刀,幕後的手借刀殺人,刀髒了便扔了,不管還有多大的隱秘,這事就到此為止。
用她的烏紗帽來做問責閉環。
那是因為出了事才舍了於冰清,還是說一開始她就是顆棄子?
譚玉箏心中一跳,下意識看向堂姐含笑的眼眸。
現在想想,從一開始,堂姐因著外出辦差的緣故,便順勢將這個案子交給於冰清……她可知曉其中內情?
譚玉箏不敢深想。
她們都是聰明人,她何必多問?
只是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