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聲音漸漸低落下去。
譚玉箏的心猛地一緊,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她連忙抬起頭來,解釋道:「南容,我幫他做事沒有旁的想法,也沒奢望過能與他再續前緣。如今他將我全忘了,根本不可能喜歡我這麼個沒出息的老實小吏,我只是……」
「你只是沒法對他置之不理。」
聞南容接過了她的話,語氣平淡,「只要他開口了,不管再難的事你都要幫忙的。是不是?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甚至不敢與他對視。
聞南容看著她低垂的腦袋,看著她散落在額前的碎發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。
他的目光暗了暗,像是夜裡的燈忽然被風吹了一下,搖了一搖,卻沒有滅。
「玉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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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有些澀然,「你敢說你做這些事真的沒有私心嗎?為了他你連性命都不顧了,當真對他無意嗎?你這般對他掏心掏肺,可有……可曾考慮過我?可曾對我有愧?」
譚玉箏的頭埋得更低了。
她的肩膀微微縮著,像一隻做錯了事、正在等主人責罰的小狗。
聞南容看著她這副模樣,眼神幽幽的。
從前她逃避,他便不問了,不逼她。
他以為時間久了,她總會回頭看看他,總會發現身邊有個人一直等著她。
可今日他見到她渾身是傷、滿身是血地回來,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——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
「玉箏。」
他又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、清淡的、疏離的、像是隔了一層紗的冷,「我是個人,我也有心。我的心也會失望、會難過、會累的。」
這話說得很平靜。
讓譚玉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咬了咬唇,抬起眼來,淚眼汪汪地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「對不起,南容。」
她的聲音發顫,「我不想你失望,也不想你傷心難過。可是我……」
聞南容抬手,擋住了她剩下的話。
他的手掌懸在她面前,指尖微微曲著,沒有碰到她的嘴唇,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把她沒有說完的話全部擋了回去。
他的表情淡下去了,像是一杯滾燙的水慢慢涼透,從冒著熱氣到波瀾不驚,只是一瞬間的事。
他收回手,垂下眼睫,聲音比方才冷清了許多,也客套了許多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客人說話:
「前幾日,我母親來了信,說她身體抱恙。算一算,我自出嫁蘇州,和離後又來雲京,四年多了,還不曾回去看望母父,實在不孝。我打算回江西一趟。」
譚玉箏愣住了,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。
「你要回江西?」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,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惶恐,「什麼時候走?什麼時候回來?」
聞南容抿了抿唇,沒有看她的眼睛,只是淡淡道:「過兩日便走,歸期不定,翻過年再說吧。」
譚玉箏只覺得眼前一黑,像是天旋地轉,比之前在山上失血受傷時還要難受。
「過兩日就走,這麼急嗎?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慌,語速快得不像她自己,「如今才剛進冬月,翻過了年,那不是立春之後去了?至少也要兩三個月呢。那、那鋪子的事你不管了嗎?過年那會兒玉南閣生意肯定好,還有那香料鋪子,好不容易一切上了正軌,怎麼說走就走啊?要不……」
「生意什麼時候都能做。」
聞南容打斷了她,聲音不高不低,卻像一塊石頭落了地,「可有些人一旦錯過,可能會抱憾終身。」
他頓了頓,終於抬起眼來,看向譚玉箏。
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也看不見波瀾:「娘親一向疼我。當初因為婚事我與她置氣,很是不該,後面被你休棄,我更是無顏回去見她,如今,若是她生病我不能侍疾在旁,便是愧為人子。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孝道如山,壓在頭上,誰也不能置喙。
將心比心,沒有什麼比母父身體安康更重要的。
若是她娘還活著,別說病了,就是哼一聲,她也要從雲京趕回蘇州去。
可她就是有些突如其來的惶恐和不舍。
這段時日,她已經習慣了身邊有聞南容在。
無論是什麼事,他都能幫上忙——過日子他有主意,受傷時他有藥,心煩時他有話,傷心時他有肩膀。
若是他走了……
譚玉箏咬了咬唇,輕輕扯住他的袖子。
期期艾艾地開口:「你要回來的……對吧?」
聞南容垂眸,看著她揪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。
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後抬起眼,看向她的臉。
「你希望我回來嗎?」
他輕聲問。
「自然是希望的!」
譚玉箏立馬道,「南容,我期望日日都能與你一起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睛亮亮的。
聞南容看著她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有笑出來。
那弧度太淺了,淺得幾乎看不出來,可還是帶著一絲苦澀的、自嘲的意味。
「那清霜呢?」
他問,聲音輕得像風,「或者說——嘉敏郡主呢?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「我、我與他不可能的。」
她連忙道,「他是郡主殿下,我算什麼?我一個小書記,連品階都沒有,他……」
「若是有朝一日,」聞南容打斷了她,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睛裡,「他想起來了呢?」
他不給她考慮的機會,繼續說了下去,語速比方才快了些:「如今他什麼都不記得,對你態度惡劣,你也能甘之如飴,上趕著為他賣命。若是有一日他想起了在蘇州做清霜的那段時光——譚玉箏,你捫心自問,你還放得下他嗎?」
他頓了頓,譏諷道:「只怕屆時無論你身邊是誰,他勾勾手指,你便要回到他身邊了。」
這話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