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澡,換了乾淨的衣裳,大雁又給她手背和膝蓋上了藥。大雁的動作很輕,一邊上藥一邊吸鼻子。
譚玉箏看著大雁這副模樣,心裡又暖又酸。
她伸手摸了摸大雁的頭,笑道:「行了,別哭了。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等我好了,帶你去吃醉仙樓的烤鴨,你不是一直想吃嗎?」
大雁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又趕緊憋回去,嘟著嘴道:「女娘君就會哄我。您先把自己養好了再說吧,烤鴨什麼時候不能吃。」
上完藥,大雁又端了一碗粥過來。
譚玉箏看了一眼,搖了搖頭,說自己沒有胃口,只想睡覺。
大雁還想勸,聞南容在門外道:「讓她先睡吧。大夫說了,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。等她睡醒了再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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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雁只好作罷,將粥溫在灶上,扶著譚玉箏上了床,替她蓋好被子,又在她枕頭邊放了一杯溫水,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譚玉箏躺在床上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她的眼皮越來越沉,意識越來越模糊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極沉,沒有夢,沒有驚醒,連翻身都沒有。
她像是沉入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湖底,四周是安靜的水,溫熱的,柔軟的,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。
————
她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。
譚玉箏睜開眼,看著帳頂。
窗戶半開著,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,黃昏時那種將暗未暗的、像被一層薄紗蒙住的灰藍色。
她睡了整整一天。
她深吸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雖然還有些虛弱,可那種要命的疲憊感已經退去了大半,腦子也清醒了不少。
「娘君醒了!」
大雁的聲音從外間傳來,腳步聲蹬蹬蹬地由遠及近,她掀開帘子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臉上笑盈盈的,「起來喝雞湯。」
她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,揭開碗蓋。
譚玉箏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湯,溫溫熱熱的。
「好喝。」
她放下碗,舔了舔嘴唇,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,「大雁,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。」
大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:「是聞公子燉的,我哪敢居功。他讓玉南閣夥計送來的老母雞,用人參、紅棗、枸杞、黃芪,小火煨了一整天,滋補得很呢。」
大雁又去盛了一碗來。
她喝湯的時候,聞南容從外間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頭髮也重新束過了,面色比早上好了些,可眼底的青黑還在,一眼便知他這一日也沒有好好休息。
「好喝嗎?」他問。
譚玉箏抬起頭,沖他笑了笑,點了點頭:「好喝。」
正是:
歸來不問夜如何,只道平安慰苦多。
一碗雞湯千句話,都在喉間未敢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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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人間最難是別離,話到唇邊不敢提。
一碗羹湯千滴淚,半生心事兩相疑。
情深反被情傷久,緣淺偏將緣誤遲。
此去他鄉山復水,問君何日是歸期?
譚玉箏喝了兩碗雞湯,精神總算緩過來了些。
聞南容坐在床邊,安安靜靜地陪著她。
譚玉箏放下手中的湯碗。
終於抬起頭來,神情有些猶豫。
「南容。」
她開口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,「你……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嗎?」
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,橘紅色的光落在聞南容的側臉上,將他眼底那片青黑襯得愈發明顯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。
過了片刻,他開了口,聲音溫溫和和的,卻比平日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澀意:「玉箏,我只要你平安就好。昨天晚上你一夜未歸,我都快急瘋了。」
譚玉箏忽然覺得自己真混帳。
她一夜未歸,他在雲京找了一整夜。
翻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,急得差點去大理寺報案。
可她回來之後,他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。
他不是不想問。
是怕她為難,怕她不願說,怕她一說了,又要費心編謊話來圓。
所以他乾脆不問,把所有的心焦和疑問都咽回肚子裡,只給她一碗溫熱的湯。
譚玉箏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低下頭,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。
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哽咽:「對不起,讓你擔心了。」
聞南容搖了搖頭。
隔著咫尺的距離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。
「是我自己要擔心的,你對不起什麼?」
他的聲音淡淡的,「玉箏,是我要喜歡你的,和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這話說得雲淡風輕。
可譚玉箏聽在耳中,心頭卻像被人攥了一下,又酸又脹。
她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終於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:「不是的。你喜歡我,所以你對我好,可我不該平白無故、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好。」
她頓了一下,將那口湧上來的酸澀咽回去,聲音更低了些:「我……我什麼都瞞著你……我騙了你。」
聞南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,可他沒有打斷她,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譚玉箏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——如何在王茹的命案現場與李慕霽重逢,如何認出了他,如何幫他查案,如何上了山、開棺驗屍,如何被人追殺、跳了懸崖、在岩洞裡待了一整夜。
她說得很慢,斷斷續續的。
她說完了,低著頭:「是我不知死活,一個小書記也敢去管郡主殿下的事,差點把小命都搭上,還瞞著你什麼也不說……南容,你罵我兩句吧。你說什麼我都受著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隔壁的灶房裡隱約傳來大雁和初一說話的聲音,聽不清說了些什麼,可那煙火氣透過木門和窗縫滲進來,襯得這間屋子裡的沉默愈發分明。
聞南容看了她好一會兒,終於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帶著疲憊。
「罵你什麼?」
他說,「你本就是個心眼實在又古道熱腸的,何況那郡主殿下不是別人,是你從前放在心尖尖上、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清霜。旁人或許不懂,可我怎麼會不懂——你有多喜歡他,我比誰都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