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從未見過聞南容這副模樣。
在她印象里,聞南容永遠是溫潤從容的,衣裳永遠整潔,笑容永遠恰到好處。
他在任何時候都是那麼體面、那麼妥帖、那麼讓人安心。
可此刻,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眼眶微微泛紅,嘴唇緊緊抿著,下頜繃成一條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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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醫館門口,逆著光,身形有些單薄,晨風從門外灌進來,吹動他的衣袍和髮絲,在光中飄動著。
他的目光落在譚玉箏身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縮,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然後他快步走過來,蹲在她面前,伸出手,像是想去摸她的臉,又像是想去查看她身上的傷。
「你這是怎麼了?誰傷的你?」
譚玉箏怔怔地看著他,過了好一會兒,才終於從那種恍惚的狀態里回過神來。
她看著聞南容憔悴的臉,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他微微發抖的嘴唇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——酸酸的,漲漲的。
她吸了吸鼻子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。
「沒事。」
她聽見自己說,語氣儘量放得輕鬆,「我沒事,這血不是我的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沖聞南容笑了笑,嘴角翹起來,眼睛彎了彎。
「真的沒事,就是摔了一跤,蹭破了一點皮,你別擔心。」
老大夫在旁邊咳了一聲,道:「這位小郎君且先讓開,讓老朽給這位娘君仔細看看。」
聞南容如夢初醒,連忙讓到一旁,站在譚玉箏身邊,一隻手緊緊地攥著椅背,指節泛白,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著老大夫的動作。
老大夫重新搭上譚玉箏的脈搏,仔細診了好一會兒,又看了看她舌苔,翻了翻她的眼皮,讓她吐息了幾口氣,又檢查了手背和膝蓋上的傷口。
聞南容在一旁看著,手心全是汗。
老大夫終於直起身來,慢悠悠地說:「沒有大礙,身上多是皮外傷,膝蓋和手背都是蹭破皮,不深,仔細上藥養幾日便好。倒是氣血虧虛得厲害,想來是受了不小的驚嚇,身子底子本來就弱,這才虛成這樣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譚玉箏,叮囑道:「回去好好睡一覺,什麼都別想。醒了之後吃些滋補的東西。切記,這幾日不要操勞,不要熬夜,不要動怒,好好養著。」
聞南容聽完,肩膀猛地一松。
他轉過身,走到藥櫃前,也不問價錢,指著櫃檯上那些瓶瓶罐罐,對夥計道:「這個,這個,還有這個,這個,都包起來。人參要最好的,枸杞要大粒的,黃芪要切好的,每樣都多包一些。」
夥計忙不迭地應了,手腳麻利地稱藥、包藥、綑紮,不一會兒便包了一大包。
聞南容接過藥包,付了銀子,轉身走到譚玉箏面前,彎腰扶起她。
一手攬著她的肩,一手扶著她的胳膊,讓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他說,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潤,雖然還有些沙啞,卻比方才平穩了許多。
譚玉箏點了點頭,靠著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醫館。
聞南容叫了一輛馬車,先扶著譚玉箏上了車,自己才跟上去,坐在她旁邊,將藥包放在一旁,又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下來,輕輕披在她肩上。
外袍帶著他的體溫,暖暖的,還有那股淡淡的藥草香,混著皂角的清爽。
譚玉箏裹緊了袍子,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————
大雁一接到消息便急急忙忙地燒了熱水、備了乾淨衣裳,又煮了一鍋粥,在灶台上溫著。
她站在門口,伸長了脖子張望,遠遠地看見馬車過來,便小跑著迎了上去。
「娘君!」
大雁的聲音又急又尖,眼睛一下子就紅了,掀開車簾,上下打量了譚玉箏一番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,「您這是怎麼了?怎麼弄成這樣?誰欺負您了?我、我找他算帳去!」
她一邊說一邊哭,一邊哭一邊從聞南容手裡接過譚玉箏,扶著往屋裡走。
「沒事,別哭了。」
譚玉箏拍了拍她的手背,想安慰她,可大雁哭得更大聲了。
「什麼沒事!您看看您這衣裳,全是血!您看看您這手,腫成這樣了!您看看您的臉,白得跟紙似的!這叫沒事?」
大雁抽抽噎噎地說著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「娘君,您可不能有事,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、我怎麼跟主父交代?我……」
譚玉箏被她哭得眼眶也有些發酸,連忙道:「好了好了,我真的沒事。就是跟著辦了一夜的案子,在山上摔了一跤,蹭破點皮。你別大驚小怪的,讓人笑話。」
大雁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聞南容。
聞南容微微點了點頭,大雁這才稍微放下心來,擦了擦眼淚,扶著譚玉箏進了屋。
熱水已經燒好了,大雁服侍譚玉箏洗了個熱水澡,替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。
熱水澆在身上,暖洋洋的,將她這一夜的疲憊和寒氣一點一點地衝散了。
她靠在浴桶邊上,閉著眼,覺得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慢慢地舒展開來。
大雁一邊給她擦背一邊哭。
「娘君,您以後能不能別這麼嚇人了?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,就怕您出事。聞公子也是,他找您找了一整夜,把大理寺周圍都翻了個遍,又去了您平時常去的地方,都沒找到,急得都快去大理寺報案了。」
譚玉箏睜開眼睛,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問:「他找了多久?」
「從昨晚就開始了。」
大雁抽了抽鼻子,「他本是去送夜宵的,結果發現你不在。大理寺的人說你傍晚時分就走了,不在衙門。他便慌了,叫上玉南閣的夥計,一條街一條街地找,找到半夜都沒找到,後來聽人說出城了,又往城外去找……」
譚玉箏沒有再說話,低下頭,看著水面。
水面上飄著幾片花瓣,是大雁放的,說是安神用的。
花瓣在熱氣中舒展開來,淡粉色的,很好看。
她的手指在水下輕輕攪動,花瓣便隨著水流轉起圈來,一圈一圈的,像她此刻怎麼也理不清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