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公主殿下。」
譚玉箏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不是憤怒,而是帶著哭腔的、近乎哀求,「您根本不會養兒子!您若是養不好他,不如——」
她深吸一口氣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聲音卻清晰——
「不如給我來養!」
這話一出,眾人皆倒吸一口氣。
夏松張著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眼睛瞪得滾圓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完了完了,這小書記是活不過今天了。
除了陛下和太上皇,從沒有人敢這麼對長公主說話。
李驚羽面色鐵青。
他站在晨光中,華貴的衣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,那雙冷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譚玉箏,像是要把她看穿、看透、看到骨頭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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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咬著唇與他對視。
她的手還在抖,傷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她一個小小的書記,站在長公主面前,就像一隻螻蟻站在一座大山腳下。
她隨時可以被碾碎,被抹去。
她這輩子,從來沒有這麼勇敢過。
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,長公主開口了。
「大膽。」他說。
聲音卻不大。
沒有動怒,沒有發火,沒有下令將她拿下。
然後他靜靜轉過身,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的那一刻,譚玉箏聽見他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,依然是那種淡淡的、從容不迫的語調:「回府。」
成薇深深地看了譚玉箏一眼,那目光里有驚愕,還有一絲微妙的、難以言說的東西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說,翻身上馬,跟在了馬車後面。
夏松站在原地,看著譚玉箏,神色複雜。
他看了譚玉箏好一會兒,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。
然後他轉過身,也上了馬,跟著隊伍走了。
馬車和侍衛們沿著山路漸漸遠去,馬蹄聲越來越輕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晨風中。
譚玉箏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,直到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,消失在道路的盡頭。
她忽然覺得腿一軟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一下子癱坐在地上。
她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,腦子裡一片空白,什麼也想不了。
正是:
非因膽壯輕權貴,只為情深重故郎。
一問如雷驚四座,誰家小吏敢疏狂?
—————
且說那長公主的車駕漸行漸遠,終於消失在山路的盡頭。
譚玉箏癱坐在地上,渾身上下的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,連手指都抬不起來。
她呆呆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,望著遠處天際越來越亮的金光,好半天沒有動。
終於,譚玉箏咬著牙站起來。
她站了好一會兒,等那陣眩暈過去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一點一點地升起來,金色的光鋪滿了大地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覺得那暖意怎麼也透不進皮膚裡面去。
譚玉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雲京的。
只記得太陽越來越高,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,從稀稀拉拉的幾個變成熙熙攘攘的一群。
她低著頭,混在人群中,一步一步地往城門的方向走。
有人經過她身邊時,回頭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看見了她的狼狽模樣,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和同情。
她沒有在意,只是低著頭,繼續走。
終於到了城門口。
雲京的城門高大巍峨,城門洞裡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。
有推著板車的小販,有騎著毛驢的書生,有抱著孩子的男人。
城門口站著幾個守城的兵丁,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過往的行人。
譚玉箏走進城門洞的時候,被一個兵丁攔了一下。
「哎,你——」
那兵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見她滿身血漬、衣衫破爛,眉頭皺了起來,「你怎麼了?被山匪打劫了?」
譚玉箏搖了搖頭,啞著嗓子道:「沒有,摔了一跤,不礙事。」
那兵丁看了她一眼,似乎不太相信,可也沒有追問,擺了擺手讓她過去了。
譚玉箏走進城門。
街上的人越來越多,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,熱氣騰騰的包子、油條、豆漿,香味混在一起,飄了滿街。
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,可她一點胃口也沒有,只覺得噁心。
剛走出十幾步,忽然聽見有人在喊:「譚娘君?譚娘君!」
她抬起頭,循聲望去。
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男子從街對面跑過來,跑得氣喘吁吁的,額上全是汗。
她認出來了——是玉南閣的夥計,叫小六子,常在聞南容身邊跑腿的,她見過幾回,是個機靈勤快的小伙子。
小六子跑到她面前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臉色大變。
「譚、譚娘君,您這是怎麼了?」
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眼睛瞪得溜圓,上上下下地看著她,「怎麼一身血?您受傷了?」
譚玉箏還沒來得及回答,小六子已經慌了神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嘴裡叨叨著:「您別動,您別動,前面就有個醫館,我扶您過去。東家昨夜找了你一夜,到處都找遍了,急得不行,要是看見你這樣子,怕是要嚇死……」
他攙著譚玉箏,幾乎是半扶半拖地把她帶到了附近的一家醫館裡。
坐堂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大夫,見小六子扶著一個滿身血漬的人進來,連忙迎了上來。
老大夫搬了把椅子過來,扶譚玉箏坐下,伸手搭上她的脈搏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,「脈象虛弱,氣血兩虧,這是怎麼了?受了多大的驚嚇?」
譚玉搖了搖頭,沖老大夫笑了笑。
小六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像是熱鍋上的螞蟻。
他一會兒看看譚玉箏,一會兒看看門口,嘴裡念叨著:「我已經叫人去通知東家了,應該馬上就到……」
他的話音還沒落,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譚玉箏抬起頭,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,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,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顫抖——
「玉箏!」
聞南容幾乎是衝進醫館的。
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,袍子皺巴巴的,像是穿了一整天沒換;頭髮雖然束著,卻有幾分散亂,有幾縷碎發從髮帶里掙脫出來,搭在額前;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面色蒼白得嚇人,不像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