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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8.心疼小殿下

  侍衛們將李慕霽抬到馬車前,輕輕放下。

  成薇快步上前,掀開車簾,鋪好被褥,又退到一旁。

  長公主的目光落在面色蒼白的兒子身上。

  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很快便恢復了平靜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夏松單膝跪地,抱拳道:「回殿下,小殿下的左腿受了傷,許是骨裂,屬下已做了簡單固定。此外,小殿下似有舊毒發作的跡象,所幸已經服了壓製毒性的藥物,暫無性命之憂。」

  長公主的目光從李慕霽身上移開,落到了譚玉箏臉上。

  那目光不冷不熱,卻讓譚玉箏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,透不過氣來。

  譚玉箏跪下行禮,聲音沙啞卻盡力平穩:「卑職大理寺書記譚玉箏,見過長公主殿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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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長公主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沾滿血跡的衣裳和紅腫的眼睛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
  「將小殿下抬上車,回府。」

  他說,語氣依然平淡,「醒了之後再罰他。」

  成薇應了一聲,指揮侍衛們小心翼翼地將李慕霽抬上了馬車。

  長公主轉過身,正要上車,忽然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譚玉箏一眼。

  「至於你,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寬容,「念在你救了我兒子性命的份上,昨夜之事,本宮不追究。日後離他遠些,莫要再招惹他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便要上車。

  譚玉箏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碎石上,硌得生疼。

  她的手背上還有傷,血跡未乾。

  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,又干又疼。

  她的腦袋嗡嗡的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,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,只剩一個空殼子。

  可她聽見「日後離他遠些」,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長公主的背影,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長公主殿下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大,甚至有些發顫,可在清晨寂靜的山谷里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李驚羽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等她繼續說。

  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撐著站了起來。

  她的腿在發抖,膝蓋疼得厲害,可她咬著牙,站得筆直。

  「卑職斗膽,」她的聲音沙啞,卻一字一頓,「想問殿下一件事。」

  周圍的人都變了臉色。

  成薇皺起眉頭,夏松更是面色一白,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,像是想攔住她。

  長公主緩緩轉過身來,那雙冷傲的眼睛落在譚玉箏身上,像兩把冰刀。

  「你要質問本宮?」

  那聲音不大,卻冷得徹骨。

  山風似乎都停了一瞬,連鳥鳴聲都消失了。

  周圍的侍衛們個個屏息凝神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長公主最不喜的,就是被人質問。

  譚玉箏當然怕。

  她的腿在抖,手在抖,連嘴唇都在抖。

  她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,手心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,貼在身上又濕又冷。

  她的腦子在瘋狂轉著——你在做什麼?你一個小書記,敢這麼跟長公主說話?你不要命了?你不想想堂姐?不想想姨母?

  可她的嘴,卻不聽腦子的話。

  她想起李慕霽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,一道一道,層層疊疊。

  她想起他說「疼」時那種沙啞的、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。

  她想起他自己咬自己時那種近乎瘋狂的樣子,像是只有用另一種疼痛,才能壓住腦子裡那要命的劇痛。

  從前在蘇州的時候,他雖然也頭疼,可只是揉揉太陽穴,靠在她懷裡哼唧幾聲,便過去了。

  他身上乾乾淨淨的,一道傷疤都沒有,哪裡像現在這樣——千瘡百孔,傷痕累累。

  譚玉箏的眼眶紅了,眼淚在裡面打轉,可她咬著嘴唇,不讓它掉下來。

  「卑職不敢。」

  她說,聲音發顫,卻倔強地抬著頭,直視著長公主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,「卑職只是……心疼小殿下。」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把湧上來的淚意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他的舊毒,是怎麼回事?他的頭疾,又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「那舊毒,少說也有數年。中毒之時,李慕霽不過是個孩童。長公主殿下——」

  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,可她還是說了出來,「您是怎麼保護他的?怎麼教養他的?一個幾歲的孩子,被人下了毒,您不知道嗎?就算不知道,那後來呢?後來他毒發的時候,您在哪兒?他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、只能咬自己來緩解的時候,您又在哪兒?」

  她越說越快,越說越激動,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她沾滿血跡的衣襟上。

  「他的頭疾,三年多前在蘇州我認識他的時候,明明是沒有的。那時候他雖然也會頭疼,可只是偶爾,揉一揉就好了,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。可如今——」

  「如今他一發作,就疼得咬自己,咬得滿手臂都是傷。那些傷,卑職方才在洞裡都看見了,密密麻麻的,一道疊著一道,新傷疊著舊傷,有的已經結了痂,有的還在流血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長公主。

  「是不是因為——殿下故意讓他忘了那段記憶,才讓他染上這頭疾的後遺症,更是愈發加重了他的舊毒?」

  山谷里安靜極了。

  沒有人敢說話,沒有人敢動。

  李驚羽沒有否認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譚玉箏,目光深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

  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依然從容,依然淡漠。

  譚玉箏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回答。

  她的心沉了下去,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不否認,就是承認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了頭頂。

  她見過那麼多案卷,聽過那麼多冤屈,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憤怒過。

  眼前的這件事,不是案卷,不是別人的事,是她心裡最在意的人、是她等了三年、找了三年、念了三年的人。

  她可以忍著不認他,可以忍著不說從前的事,可以忍著看他把她當成一個攀附權貴的勢利眼、一個想巴結他的小書記——這些她都可以忍。

  可她忍不了他過得不好。

  她忍不了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。

  她忍不了他疼得只能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