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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7.見他受傷

  就算他不記得她了,就算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,就算他冷言冷語、拒人千里——她還是沒有辦法見他受傷、見他難受。

  譚玉箏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在他的發頂,閉上眼。

  只要他能好好活著,記不記得她、愛不愛她,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
  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,無聲無息地滴在他烏黑的發間。

  洞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
  月光淡淡地照著,水潭裡波光粼粼,像一面破碎的鏡子,映著殘缺的月亮。

  岩洞裡,火堆還在燃燒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,合成一個。

  這一夜,格外漫長。

  有詩為證:

  三載藏丹為一人,深宵毒發淚沾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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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唇吹冷藥咽生死,手護傷痕掩苦辛。

  錦衣底下盡瘡痍,咬齒吞聲不忍提。

  幸有故人懷抱暖,寒枝夜半得安棲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且說那岩洞之中,李慕霽靠在譚玉箏懷裡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眉頭還微微皺著。

  譚玉箏一動也不敢動,一隻手攬著他的肩,另一隻手輕輕護著他那隻滿是傷痕的左手,生怕他睡夢中又去咬自己。

  她的衣裳上沾滿了血跡——有他的,也有她自己手背上蹭破皮流出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
  她的眼睛紅腫著,淚痕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,在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鹽霜。

  她低著頭,看著懷裡這張安靜的臉。

  他睡著的模樣,真的像極了從前的清霜。

  沒有防備,沒有冷傲,沒有那些拒人千里的刺。

  外頭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了。

  從灰藍變成魚肚白,將夜幕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水潭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,白蒙蒙的,像是從水底升騰起來的夢境。

  遠處的山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,輪廓漸漸清晰。

  鳥鳴聲從林子深處傳來,嘰嘰喳喳的,熱鬧得很。

  有一隻大膽的山雀落在了洞口外的灌木叢上,歪著腦袋往裡看,啾啾叫了兩聲,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
  譚玉箏已經很久沒有合眼了。

  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,可每次快要閉上,她便會猛地一激靈,強撐著睜開。

  她不敢睡——她怕自己睡著了,李慕霽又毒發,她來不及反應;她怕自己睡著了,萬一有人追來,她連跑都來不及跑。

  她咬著嘴唇,用疼痛來驅散困意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懷裡的人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她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音。

  被晨風裹著,斷斷續續的,像是有人在遠處呼喊。

  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可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
  她豎起耳朵,仔細聽。

  「……殿下——小殿下——」

  還有馬蹄聲,嘚嘚嘚嘚的,由遠及近,在山路上迴蕩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看向洞口。

  然後她大聲喊了出來,聲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靜:「在這兒——我們在這兒——」

  她的聲音在岩洞裡迴蕩,又傳出洞外,被晨風送向遠方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夏松第一個衝進岩洞,他衣袍上沾滿了泥土和露水,靴子上全是泥濘。

  身後跟著七八個侍衛。

  夏松一眼便看見了靠在洞壁上的兩個人——小殿下半躺在那個小書記懷裡,面色蒼白如紙,呼吸雖然平穩,可整個人軟綿綿的,像是沒了骨頭。

  「殿下!」

  夏松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,蹲下來,伸手去探李慕霽的鼻息。感覺到那溫熱的氣息拂在指尖,他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,眼眶更紅了,聲音也有些哽咽,「殿下,屬下救駕來遲,請殿下降罪……」

  李慕霽沒有反應。

  他還在昏睡中,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看著夏松,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:「他……他毒發了。不過我已經給他吃了壓製毒性的藥,暫時……暫時沒有性命之憂。但他的左腿傷了,可能是骨裂,還有……」

  她看了一眼李慕霽的左手,聲音更低了,「他手上有很多傷,自己咬的,得趕緊上藥。」

  夏松點了點頭,回頭招呼侍衛進來,將李慕霽小心翼翼地抬起來。

  李慕霽被抬起來的那一刻,譚玉箏忽然覺得懷裡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
  一陣晨風吹進洞裡,涼颼颼的,她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夏鬆脫下自己的外袍,輕輕蓋在李慕霽身上,又檢查了一遍他的脈息和瞳孔,確認沒有大礙之後,才站起身來,看向譚玉箏。

  「譚書記,」他的語氣比之前柔和了許多,不再是那副冷冰冰、居高臨下的樣子,「你也受傷了,一起下山吧。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撐著洞壁站起來。

  她坐得太久了,兩條腿早就麻了,膝蓋僵得像木頭,剛站起來便一個趔趄,險些摔倒。

  一個侍衛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,她站穩了,低聲道了句謝,便一瘸一拐地跟著眾人往洞外走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山腳下,一片空地上,停著幾輛馬車。

  最前面那輛馬車最大,青帷青幔,帷幔上繡著暗紋的雲雷紋,拉車的是四匹通體烏黑的駿馬,毛色油亮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  馬車旁邊站著幾十個侍衛,個個腰佩長刀,神情肅穆,將周圍嚴嚴實實地護了起來。

  而馬車前面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,外頭罩著同色的鶴氅,衣袍上繡著銀線暗紋,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嵌金絲的腰帶,墜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。

  他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,眉目如畫,風姿俊逸,有一種從容不迫、氣度高雅的風度。

  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白玉簪別著,鬢邊沒有一絲亂發。

  那雙眼睛,和他的兒子如出一轍——冷傲,淡漠,拒人千里。

  他就站在那裡,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負在身後,看著山上的方向,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既不焦急也不慌張。

  長公主,李驚羽。

  譚玉箏只在望月園見過他一次,那時候他便是一副雍容華貴、從容淡定的模樣,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。

  此刻他站在晨光中,衣袂飄飄,從容不迫,仿佛這荒山野嶺不過是他府中的後花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