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大夫將藥丸交給她時,鄭重地叮囑道:「此藥有奇效,卻只能保一時。你家郎君體內的毒,須得常年靜養、慢慢調理清除,或者問明毒藥成分,對症下藥才能徹底根除。這一顆藥丸,只是權宜之計。」
譚玉箏將藥丸小心翼翼地裝進這個銀球里,用蠟封了口,貼身帶著。
從那天起,這藥丸就沒有離開過她——蘇州到雲京,無論是在衙門當值,還是在家休息,她都隨身帶著,連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。
她一直怕有一天清霜毒發了,她不在他身邊;她更怕有一天清霜毒發了,她在身邊,卻什麼也做不了。
所以她一直帶著。
帶著它,就像帶著一個遙遙無期的希望。
一個二人重逢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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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怎麼也沒想到,這個希望,會在今夜、在這荒山野洞裡、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,派上了用場。
譚玉箏將丹藥湊到李慕霽嘴邊,一隻手輕輕捏開他的下巴,另一隻手將藥丸塞進他的嘴裡。
可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,藥丸塞不進去。
「殿下,張嘴,把藥吃了。」
譚玉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,「吃了就不疼了,聽話。」
李慕霽似乎聽到了她的話,牙關鬆了一下,可還是不夠。
譚玉箏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氣,將藥丸塞進他的嘴唇之間,然後低下頭,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。
她用力地、緩緩地往他嘴裡吹氣。
一口氣,又一口氣。
藥丸在溫熱的氣息中漸漸軟化,順著喉嚨滑了下去。
譚玉箏直起身,低頭看著他的臉。
火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眉頭依然緊鎖,嘴唇依然青紫,可她似乎能感覺到,那股肆虐在他體內的毒素,正在被那顆藥丸一點一點地壓制下去。
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,他的唇色開始變化。
從深紫到淺紫,最後,那層令人心驚的紫色終於褪去了,露出底下蒼白的、卻不再是死灰色的唇。
他的指甲蓋也漸漸恢復了血色。
譚玉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。
「好了,好了……」
她喃喃地說,不知道是對他說,還是對自己說,「沒事了,沒事了……」
可李慕霽的頭疼似乎還沒有過去。
他的眉頭依然緊皺,額上的汗珠還在往外冒,身體依然在微微發抖。
他靠在譚玉箏懷裡,雙手攥著她的衣襟,指節泛白,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疼……」
他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疼……」
譚玉箏將他抱得更緊了,一隻手繼續按著他的太陽穴,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,像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。
「我知道,我知道疼。」
她的聲音輕柔得像風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,「再忍忍,再過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就在這時,李慕霽忽然抬起右手,送到嘴邊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譚玉箏沒有來得及制止。
他的牙齒咬在手腕處,深深陷進皮肉里,血珠立刻從齒痕間滲了出來,順著白皙的手腕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。
他似乎是想用另一種疼痛來轉移頭部的劇痛。
「殿下!」
譚玉箏驚呼一聲,連忙去掰他的嘴,「不要咬自己!鬆口!」
可李慕霽咬得很緊,像是鐵了心要把那塊肉咬下來似的。
他的眼神有些渙散,瞳孔微微放大,像是已經痛得失了神志,身體的本能驅使著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痛苦。
譚玉箏抓住他的右手,拼命往外掰。
可他的力氣大得驚人,她掰了好幾下都掰不開。
慌亂中,她看見了他左手小臂內側的傷口。
在火光的映照下,那些傷口密密麻麻,新舊交疊,像是一張縱橫交錯的網。
有的是細細的、長長的劃痕;有的是深深的、圓圓的咬痕,齒印清晰可見;有的已經結了痂,暗褐色的痂皮翹起一角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;有的還泛著紅,邊緣有些發炎,像是新傷。
一道一道,一層一層,觸目驚心。
從前是沒有的。
在蘇州的時候,她給他洗過衣裳,給他擦過身子,他的身上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。
他的皮膚白得像玉,光滑得像緞子,哪有什麼傷口?
這些傷,是他離開她之後才有的。
譚玉箏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啪嗒啪嗒地掉在李慕霽的手臂上。
她終於掰開了他的嘴,將他的右手從他牙齒下解救出來。
手腕上那圈深深的齒痕還在往外滲血,血肉模糊的,看得她心都碎了。
她將自己的左手腕送到他嘴邊。
「咬我的。」
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「殿下,咬我的,別咬自己……」
她將手腕抵在他的牙齒上,輕輕壓了壓。
李慕霽的牙關鬆開了一瞬,又緊緊地咬住了。
不是她的手腕。
而是他自己。
他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拉他的手,本能地掙扎了一下,然後又咬了下去。
這一次咬的是左手小臂——那裡已經有無數傷口了,可他似乎覺得還不夠,還要再加一道。
譚玉箏幾乎是撲上去的,兩隻手死死地抱住他的左臂,將他的手臂緊緊貼在自己胸口,不讓他再傷害自己。
「夠了!」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又急又痛,「不許再咬了!你聽見沒有!不許再咬了!」
她的眼淚滴在他手臂的傷口上,順著那道道傷痕往下流,混合著血跡,在火光下閃著淒艷的光。
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大了,也許是她的眼淚太燙了,李慕霽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的牙關鬆開了。
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他的眉頭雖然還是皺著的,可那種讓人心驚的、近乎痙攣的顫抖,慢慢消失了。
他在她懷裡安靜了下來。
像一隻終於跑累了、放棄了掙扎的困獸,蜷縮著,喘息著,將所有都交給了她。
譚玉箏抱著他,不敢鬆手。
她用衣襟裹住他的左手,輕輕按住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。
她的動作很輕很輕,像是怕弄疼他似的,可她的手在抖,一直在抖。
火堆里的枯枝又發出一聲噼啪,濺起幾點火星,飛上半空,又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