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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5.舊毒復發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他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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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火光下,他的睡顏安靜而柔和,沒有了白日的冷傲和鋒利,褪去了那層拒人千里的殼,露出了底下那個脆弱的、疲憊的、需要人保護的少男。

  就像從前的清霜。

  譚玉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無聲無息的,滴在他烏黑的頭髮上。

  她輕輕地、輕輕地,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,閉上了眼。

  有詩為證:

  荒山野洞火微微,濕發沾肩睡意圍。

  若得此生長共此,不辭風雪夜深歸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詩曰:

  舊毒纏身幾度秋,深宵驟發命如游。

  三載藏丹心未冷,一朝入口淚先流。

  齒痕累累誰人見,血漬斑斑獨自愁。

  莫道金枝無苦楚,錦衣底下盡傷口。

  且說二人躲入那岩洞之中,相互依偎在一起,火堆燒得正旺。

  枯枝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,濺起幾點火星,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微光,又落回灰燼里。

  洞外的風聲時緊時緩,像遠處有誰在低低地吟唱,混著水潭裡細微的水聲,倒成了這荒山之夜裡唯一的安眠曲。

  譚玉箏靠著洞壁坐著,李慕霽歪倒在她肩上,沉沉地睡著。他的呼吸很輕很勻,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的鎖骨處,像羽毛輕輕搔過。

  濕透的頭髮已經半幹了,有幾縷散落在她頸窩裡,痒痒的,可她一動也不敢動,生怕驚醒了他。

  她的胳膊被他鬆鬆地握著,手指搭在她小臂上,指尖微涼。他的眉頭舒展著,嘴唇微微張開,露出一線白牙,睡相有幾分孩子氣。

  譚玉箏側過頭,借著火光看著他。

  火光映在他臉上,將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。

  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,酸酸的,漲漲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溢出來。

  三年多來,她只能在夢裡見到這樣的場景——他靠在她肩上,安靜地睡著,呼吸均勻,眉頭舒展,沒有防備,沒有冷傲,沒有那些扎人的刺。

  她多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。

  可她心裡知道,天一亮,他又會變成那個高高在上、不可親近的嘉敏郡主。

  他推開她,她退後;他冷言冷語,她低頭不語。

  譚玉箏閉了閉眼,將那點酸澀壓下去,又睜開眼,看著火光發呆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半個時辰,也許是一個時辰,她感覺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微微動了動。

  起初她以為是他在翻身,沒太在意。

  可緊接著,她便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不像方才那樣均勻平穩,而是一陣一陣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迫著他的胸口。

  譚玉箏低下頭,借著火光看向李慕霽的臉。

  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  他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,像是承受著什麼劇烈的疼痛。

  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火光下閃著光。

  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,顏色從方才的蒼白變成了青紫,連鼻翼兩側也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青色。

  更可怕的是他的臉——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,像是所有的血都從皮膚底下退走了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、脆弱的面具。

  眼皮下的血管隱隱可見,青紫色的,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。

  「殿下?」

  譚玉箏輕聲喚道,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殿下,您怎麼了?」

  李慕霽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的身體開始發抖,先是手指,然後是手臂,最後整個人都像一片風中的葉子,簌簌地抖個不停。

  他的牙關緊咬,發出細微的咯咯聲,額上的汗珠越來越多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譚玉箏的衣襟上。

  譚玉箏慌了。

  她伸手去摸他的額頭——燙得嚇人,像是握著一塊剛從火里取出的石頭。

  她又摸了他的手,手卻是冰涼的,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。

  忽冷忽熱,面色青紫,身體顫抖——這不是普通頭疾發作的樣子。

  她想起從前在蘇州時,清霜偶爾也會頭疼,發作時面色發白、冷汗涔涔,可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。

  那時候他只是揉著太陽穴,皺著眉,靠在她懷裡,哼唧幾聲便過去了。

  頂多吃一顆頭疼丸,睡一覺便好了。

  可眼下這症狀,分明不止是頭疾。

  「頭……頭……」

  李慕霽終於發出了聲音,斷斷續續的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沙啞而微弱,「疼……」

  他的眼睛緊緊閉著,睫毛劇烈地顫動,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。

  他的雙手攥成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裡,指節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  譚玉箏心疼得不行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她將他的身子扶正,讓他靠在自己懷裡,一隻手攬著他的肩,另一隻手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,用指腹緩緩地揉著。

  「殿下,我在呢,別怕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可還是儘量放得溫柔,「揉一揉就好了,揉一揉就不疼了。」

  她一下一下地揉著,力道不輕不重,儘量保持均勻。

  她的手指很暖,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按在他冰涼的太陽穴上,像兩小團溫熱的炭。

  可李慕霽的痛苦似乎並沒有減輕。

  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嘴唇張開,大口大口地喘氣,像是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李慕霽的嘴唇開始發紫,從唇緣開始,一點一點地向四周蔓延。

  不僅僅是嘴唇。

  他的指甲蓋也在變色,從正常的粉色變成了灰白色,又從灰白色變成了青紫色。

  這不是頭疾。

  譚玉箏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。

  這是毒發。

  她想起從前在蘇州時,大夫便說過,清霜身上有舊毒,累不得、氣不得、傷不得。

  譚玉箏猛地清醒過來,像是從夢裡被人拽了出來。

  她手忙腳亂地解開衣襟,從貼身掛著的玉牌里掏出個指甲蓋大小的銀球。

  將銀球掰開,露出一顆小小的紅色的藥丸。

  當年知道清霜有這舊毒之後,她便私下找大夫給她配了一顆藥丸。

  那大夫說這藥雖不能根除毒性,卻能在毒發時暫時壓制,保全性命。

  藥丸只有一顆,用的都是極其名貴的藥材——雪蓮、麝香、龍涎香、犀角、牛黃——每一種都價值不菲。

  譚玉箏花了一百兩銀子,才換來了這一顆小小的丹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