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霽靠在洞壁上,閉著眼,面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,嘴唇發紫,濕透的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,還在往下滴水。
他的身子微微發抖,不知是冷還是疼,又或者是兩者都有。
譚玉箏從裡衣撕下一塊布,在火上烤了烤,等布暖了,便蹲下來,輕輕擦拭李慕霽臉上的水漬。
她的動作很輕很柔,生怕弄疼了他。
李慕霽沒有睜眼,也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,像是下意識地往她手的方向靠了靠。
譚玉箏的心猛地一顫,手頓了一下,繼續往下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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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擦了他的脖子,又擦了他的手臂,最後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褲腿捲起來,用干布輕輕擦拭他小腿上的水漬。
擦到那處青紫的傷處時,她幾乎不敢用力,只是用布蘸去表面的水珠,生怕碰到他的骨頭。
「疼就說話。」她低聲說。
李慕霽沒有應聲。
譚玉箏抬頭看了他一眼——他閉著眼,睫毛微微顫動,嘴唇緊抿著,像是在忍耐什麼。
她嘆了口氣,將布放在一旁,石洞裡有暗流,她走過去去捧了一手心的水過來,輕聲道:「殿下,喝口水。」
李慕霽睜開眼,就著她的手,喝了一口。
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手,溫熱馨甜。
譚玉箏又往火里添了幾根枯枝,火勢便旺了些,暖意漸漸彌散開來,驅散了洞中的潮氣。
火光映在李慕霽臉上,將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。
濕透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修長而單薄的體態。
譚玉箏看著他的臉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,想將他濕漉漉的頭髮撥到耳後,想把他抱在懷裡,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,像從前那樣。
可她不敢。
她只是低著頭,默默地撥弄著柴火,讓火燒得更旺些。
「你的手。」
李慕霽忽然開口了,聲音有些沙啞。
譚玉箏一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她的手背上蹭破了一塊皮,大概是跳崖時被水裡的石頭劃的,血已經凝了,結成暗紅色的痂,周圍還有一圈紅腫。
她自己竟沒有察覺。
「不礙事。」
她把手縮進袖子裡,笑了笑,「小傷。」
李慕霽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,遞給她。
「抹上。」
他說,語氣淡淡的,「百花谷的金瘡藥。」
譚玉箏接過瓷瓶,打開聞了聞,驚喜道:「你帶了藥,太好了!」
她沒顧自己,摳了大半,給李慕霽的傷腿輕輕抹上。
「留一點,給你自己。」
李慕霽說。
譚玉箏便將最後一點藥抹在手背上,傷口處涼絲絲的,火辣辣的疼痛便消了大半。
「多謝殿下。」她說。
李慕霽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,看著洞外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火堆噼啪作響,偶爾濺起幾點火星,飛在半空中,又落下來,消失在灰燼里。
洞外的風嗚咽著,吹得灌木叢沙沙作響。
譚玉箏將李慕霽的斗篷翻了個面,繼續烤著。
她的衣裳也在漸漸幹了,雖然還有些潮,可比方才暖和多了。
「殿下。」她忽然輕聲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那些人是誰派來的?」
李慕霽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了下去:「多半和朱玉的死有關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心裡那個疑團越來越大了。
王茹死了,朱玉死了,現在又有人來追殺他們——這條線,到底牽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?
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他們兩個的身份,知道李慕霽的身份?
「不好,」譚玉箏突然道:「殿下,我們今日行事隱秘,這些人未必是直接沖我們來的,他們或許今夜本就要來此。」
「為了處理朱玉的屍身。」
李慕霽接話道:「毀屍滅跡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「此刻,那朱玉的屍身怕是已經毀了,大理寺有人與他們裡應外合,要這樁案子的真相永不見天日。」
若是如此,那他們兩個就是意外的知情人,可又有什麼用,誰會信她一個小書記的話?
長公主難道會讓李慕霽繼續追查嗎?
「小殿下,我們還查嗎?」
譚玉箏猶豫道。
李慕霽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火光,眼神有些空,像是在想一件很遠很遠的事。
「殿下,」譚玉箏咬咬唇,道:「此事就到此為止吧,明日等我們回到雲京,就當今夜沒來過,什麼都別管了。」
李慕霽收回眼神,譏諷道:「虧你還是大理寺的,明知案情有冤,也要當做什麼都是不知道?呵,就這點膽量?」
譚玉箏抿抿唇,將一根枯枝放進火堆里,悶聲道:「我只是大理寺謄抄的小吏,又不是查案的寺丞。這案子主辦官不是我,我今日私自挖墳,已經是觸犯了律法,若是失了物證,憑我一張嘴,如何證明?況且,這朱玉同我非親非故,他即便有冤屈,那也找不到我頭上。」
「呵,你倒是能言善辯,王茹死的那日你不是挺有膽色嗎,按你這麼說,我與你也是非親非故,為何那日你就敢替我翻案?」
譚玉箏抬眸看向他,「那是因為……」
「因為什麼……」
李慕霽的眼神緊緊盯著她,像是要一探究竟。
「沒什麼。」
譚玉箏垂下眼眸,不敢與他對視。
李慕霽的眼神卻還是追著她不放,「因為你……見我身份顯赫,便想藉機攀龍附鳳,是不是?」
譚玉箏心煩道:「沒錯,殿下就這麼想吧,我就是個貪生怕死又利慾薰心的小人,想要攀附殿下,但又怕丟了小命,所以這事到此了結,接下來我不摻和了。」
李慕霽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「現在,你倒是又老實了。」
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。
譚玉箏沒有說話。
火光照在兩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洞外的風聲漸漸小了,月亮偏西,不知過了幾更。
李慕霽靠著洞壁,眼皮漸漸沉了下來。
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,終於還是撐不住,歪靠在譚玉箏肩上。
譚玉箏僵住了,一動也不敢動。
他的頭髮濕濕的,涼涼的,貼著她的脖子。
呼吸均勻而輕柔,拂在她鎖骨處,溫溫熱熱的。
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她的胳膊上,鬆鬆地握著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