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跑到崖邊,往下看了一眼。
崖下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風聲從深淵裡倒灌上來,嗚嗚咽咽的,帶著一股潮潤的水汽。
那水汽撲面而來,冰涼刺骨,混著腐葉的氣味,直往鼻子裡鑽。
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崖邊的松樹,有人在喊:「站住!別跑!」
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轉頭看著李慕霽。
月光下,他的臉蒼白如紙,嘴唇微微發抖,可眼神卻很堅定,沒有半點退縮。
「殿下,信我。」
她說,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李慕霽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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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囉嗦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伸出手,抓住了譚玉箏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,手指修長而有力,緊緊地扣住她的手掌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譚玉箏心裡猛地一顫,來不及多想,握緊了他的手,往後退出兩步,然後猛地向前衝去——
兩人一起躍入了黑暗中。
————
風聲在耳邊呼嘯。
失重的感覺讓譚玉箏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。
她閉著眼,死死地抓著李慕霽的手,不敢鬆開,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急速下墜,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,灌滿了風,像兩隻張開的翅膀。
時間仿佛變得很長,又仿佛只有一瞬。
「撲通——」
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。
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,灌進她的口鼻,耳朵里嗡嗡作響,眼前一片漆黑。
她的手指鬆了一下,又猛地攥緊——不行,不能鬆手,鬆手就找不到他了。
她在水中拼命蹬著腿,掙扎著浮上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使勁眨了眨眼,抬頭尋找李慕霽。
就在她身邊,約莫兩臂遠的地方,李慕霽也從水裡冒了出來。他劇烈地咳嗽著,吐了好幾口水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抹額不知道被水衝到哪裡去了,面色慘白,可人還是清醒的。
「殿下!」
譚玉箏拉著他往岸邊游去。
水潭不大,岸邊就在不遠處,是碎石和泥沙堆積成的一小片灘涂。
她拖著李慕霽爬上岸,兩人癱倒在碎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慕霽才緩過氣來。
他仰面躺著,胸口劇烈起伏,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,勾勒出少男清瘦而結實的身體輪廓。
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著,褲腿被水浸濕後緊緊裹在腿上,隱隱能看見小腿處有一片深色的淤青。
譚玉箏掙扎著坐起來,彎下腰去看他的腿。
「殿下,你的腿——」
李慕霽沒有說話,只是咬緊了嘴唇,額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他的手攥著身下的碎石,指節泛白,顯然正在忍受劇烈的疼痛。
譚玉箏小心翼翼地捲起他的褲腿。
月光下,他的左小腿外側有一大片青紫,從膝蓋下方一直蔓延到腳踝,皮膚下面還能看見淤血形成的暗紅色斑點。
她輕輕按了按,李慕霽悶哼一聲,猛地縮了一下腿。
「怕是小腿骨折了。」
譚玉箏皺起眉頭,「殿下,你這腿不能再走了,得找個地方歇著,等天亮再想辦法。」
李慕霽沒有說話,只是偏過頭,看向來路的方向。
山頂上,那些火把還在。
有人在崖邊探頭往下看,火把的光在崖壁上晃動,可似乎沒有人敢跟著跳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火把漸漸遠了,像是沿著山脊往別處去了。
譚玉箏鬆了口氣,可心裡的石頭並沒有完全落地——那些人未必真的走了,也許正在找下山的路。
「殿下,此地不宜久留。水潭邊的腳印太明顯,他們若是找到路下來,一眼就能看見咱們。」
她撐著站起身來,渾身濕透,冷得直打哆嗦,牙齒磕得嗒嗒作響,「得找個地方藏起來。」
她四處張望,月光下,水潭邊的山壁上似乎有一處凹陷,像是一個淺淺的岩洞。
洞口不大,被幾叢灌木半遮半掩著,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來。
「那邊有個山洞。」
譚玉箏指了指,「殿下,能走嗎?」
李慕霽咬了咬牙,撐著地面想站起來,可左腿剛一用力,便疼得他面色一白,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他咬著嘴唇,硬是沒吭聲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
譚玉箏二話不說,彎下腰,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手摟住他的腰,一手撐著地面,使勁將他扶了起來。
李慕霽比她高半個頭,體重不輕,壓在她肩上沉甸甸的,她趔趄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,咬咬牙穩住了。
「殿下,靠著我,慢慢走。」
兩人一瘸一拐地往那個岩洞走去。
李慕霽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譚玉箏身上,每走一步,他的眉頭就緊皺一下,嘴唇抿得發白,可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痛呼。
譚玉箏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著水的涼意和血的腥氣,心裡又疼又酸,眼眶發熱,可她不敢哭,也不敢停,只是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短短的幾十步路,兩人走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。
————
岩洞不大,約莫一丈來寬,兩三丈深,洞口低矮,彎腰才能進去。
好在隱秘,進了最裡面,從外頭輕易看不見。
裡頭倒是比外頭寬敞些,最高處能容一人直立。
地上是乾燥的沙土和碎石,角落裡堆著些枯枝敗葉,不知是什麼時候被風吹進來的。
洞壁上長著青苔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。
空氣里有一股潮潤的泥土氣息,混著淡淡的霉味。
譚玉箏扶著李慕霽在洞裡最乾燥的一處角落坐下,讓他靠著洞壁,將左腿平放在地上,不要彎折。
然後她轉身出去,撿了一抱枯枝回來,又用碎石將洞口堵住。
找了兩塊鋒利的石頭,抖著手好不容易打燃火星子。
這法子還是從前在蘇州時,有一次她和堂姐出去辦案,堂姐教她的。
枯枝很快燃了起來,橘紅色的火光將岩洞照得通亮,也將兩人濕淋淋的身影投射在洞壁上,搖搖晃晃的。
譚玉箏把自己的斗篷和李慕霽的都脫下來,撐在火邊烤著。
她自己的衣裳也濕透了,貼在身上又冷又沉,可她顧不上了,先緊著李慕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