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吹過山頂,吹動他的髮絲和衣袂。
幾縷碎發從抹額下散落出來,在風中輕輕飄動,襯著他蒼白的臉、微微翕動的睫毛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脆弱和孤獨。
譚玉箏頓住腳步,遠遠地看著他。
此時此刻,恰如彼時彼刻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蘇州的橋上。
也是這樣的月光,也是這樣的風。
他站在橋上,穿著一件嫩綠的新衣裳,扎著高高的馬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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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遠遠地看見他,心跳便快了半拍。
那時候她心裡想:這輩子,就這個人了。
下一瞬,聽到腳步聲的李慕霽扭過臉來,抬起頭。
他看見譚玉箏站在那裡發呆,眉頭微微皺起,語氣不快地道:「你磨磨蹭蹭的做什麼呢?我還以為你被狼叼走了。」
譚玉箏垂下眼眸,將所有的思緒壓了下去。
譚玉箏,你清醒些罷。
他不是清霜,他是李慕霽。
他是郡主,你是小吏。
你們之間,隔著天塹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來,面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恭謹。
「殿下放心,這山上沒有狼。」
她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,將樹葉包好的水和果子放在他面前,「找到果子和水了,都是乾淨的,您吃點吧。」
她攤開手掌,手心裡躺著幾顆紅紅黃黃的野果,已經被泉水洗得乾乾淨淨,在月光下泛著潤潤的光。
她從中挑了一顆最紅最大的山柿子,遞到李慕霽面前。
李慕霽從她手心裡接過那顆野果。
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,涼涼的。
譚玉箏的手指微微一顫,連忙縮了回來。
李慕霽沒有注意到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顆果子,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忽然皺了皺眉。
「你眼睛怎麼紅了?」
他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,「不會是摘果子摔了吧?」
譚玉箏搖搖頭,又點點頭,垂下眼睛,低低地道:「嗯。摔了一下,不礙事的。」
她不想與他多說。
李慕霽看了她一眼,似乎還想再問什麼,可看她低著頭、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,便忍住了。
他將那顆山柿子送到嘴邊,咬了一口。
又酸又澀,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土味,簡直難以下咽。
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嘴巴微微張開,本能地想吐出來——可抬頭看了她一眼,見她低著頭,肩膀微微縮著,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,心裡不知怎的軟了一下。
他把那口澀得發苦的果肉咽了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拿起那杯樹葉疊成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才把那股澀味壓下去。
「還……還行。」
他說,違心地評價了一句。
譚玉箏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見他明明被酸得齜牙咧嘴還要硬撐,嘴角不由得彎了彎。
她將剩下的果子用樹葉包好,放在他手邊,低聲道:「殿下先墊墊肚子,我再去找找,興許還有別的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李慕霽擺了擺手,又拿起一顆果子,這次學聰明了,小口小口地咬著,慢慢嚼,「夠了,你也吃。」
他將兩顆果子遞給她。
兩人就著泉水,默默地吃完了那些野果。
果子不多,根本不夠填肚子,可至少喉嚨不那麼幹了,胃裡也沒有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了。
吃完後,李慕霽拍了拍手,正要開口說點什麼,譚玉箏卻已經站起身來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語氣比方才利落了許多:「殿下,抓緊時間繼續找罷。」
李慕霽頓了頓,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點點頭。
譚玉箏彎腰在草叢裡仔細翻找,撥開一叢叢枯草,繞過一座座墳包,目光在一根根木碑上掃過。
李慕霽跟在她身後,也學著她在草叢裡找。
兩人一前一後,在山頂上慢慢地走著。
不知走了多久,譚玉箏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她面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墳包,比周圍的墳都要矮一些,墳土還是潮濕的,一看便知下葬不過數日。
墳前插著一根粗糙的木樁,木樁上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,筆畫潦草,像是用刀尖隨意劃出來的。
她蹲下來,湊近了看。
月光照在木樁上,那兩個字漸漸清晰——
「朱玉。」
譚玉箏的心猛地一跳,回過頭,朝不遠處的李慕霽喊道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:「殿下,找到了!」
李慕霽正在另一座墳前蹲著看木碑,聽見她的聲音,猛地站了起來,快步走過來。
「就是這兒了。」
他低聲說,「挖。」
————
李慕霽帶來的那個包袱里有兩把短柄鐵鍬,雖然不大,卻很鋒利。
她將一把遞給李慕霽,自己拿起另一把。
「殿下,您往後站站,這種事讓卑職來。」
李慕霽卻已經一鍬鏟了下去,鐵鍬切入泥土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。
他沒有理會譚玉箏的話,又一鍬,再一鍬,動作乾脆利落。
譚玉箏也彎下腰,一鍬一鍬地挖起來。
山頂上的風更大了,嗚嗚地叫著,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只聽見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,和兩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。
墳土很鬆,大約是下葬時填得匆忙,沒有夯實,所以挖起來並不費力。
可墳包不大,容不下兩個人,譚玉箏便退到一旁,舉著夜明珠,讓李慕霽挖。
李慕霽將斗篷脫下來扔在一旁,只穿著一件墨色的單衣,袖子挽到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白皙結實的小臂。
他一鍬一鍬地鏟著土,額上漸漸沁出了汗珠。
約莫挖了兩尺來深,鐵鍬碰到了硬物。
李慕霽停下手,將鐵鍬插在一旁的土裡,蹲下身去,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。
月光下,幾塊薄木板露了出來。
譚玉箏湊過去,將夜明珠舉低了些,照在那木板上。
李慕霽從腰間抽出柄鋒利的小刀,插進兩塊木板之間的縫隙里,用力一撬。
「嘎吱」一聲,木板應聲而開。
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棺中涌了出來,混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說不出的甜膩氣息,熏得譚玉箏不由得後退了半步,用手掩住了口鼻。
李慕霽卻紋絲不動,只是微微皺了皺眉,繼續撬開第二塊木板。
夜明珠的光照進棺中。
棺底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,稻草上裹著一張灰白色的粗布。
李慕霽伸出手,去掀那塊粗布。
譚玉箏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殿下,讓卑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