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層,是各式刀具——彎的、直的、尖的、鈍的,長短不一,形狀各異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刻著細小的字,寫著用途:「切皮」「剔骨」「開顱」「取髒」……
李慕霽將第一層取下來,露出第二層。
這一層放著一些瓶瓶罐罐,大大小小十來個,每個瓶罐上都貼著標籤,上頭寫著蠅頭小楷:「化骨散」「銀針試毒」「石灰粉」「防腐散」……
他得意地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:「這可是我花了重金從百花谷那兒買的一整套驗屍工具!如何?便是六扇門的仵作,都沒這麼齊全吧?」
譚玉箏瞪著那一排排刀具和瓶罐,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。
確實齊全。
可為什麼沒有吃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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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殿下,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您什麼吃的都沒帶?」
「我何時說帶吃的了?」
李慕霽眨了眨眼。
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:「不是,那剛才在馬車上,我提議先買點東西,您不是說您都準備好了嗎?」
「是啊。」
李慕霽拍了拍那個紫檀木盒子,理直氣壯地道,「這還不齊全?要什麼有什麼,比你們大理寺的傢伙什都全。」
譚玉箏兩眼一黑,差點沒站穩。
原來二人說的全是雞同鴨講。
「殿下,」她扶著額頭,有氣無力地道,「這東西又不能當飯吃,有必要帶這麼齊全嗎?再說了,你我二人都不是仵作,能驗什麼屍?今日就是來看看情況,有沒有疑點。真要驗屍,那也是要稟明衙門,走了流程,帶著仵作和見證來的,你這些東西……」
她看了一眼那盒精緻的刀具,忍住了沒說「破爛」二字,改口道,「……還不如帶兩個燒餅管用。」
李慕霽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你是在質疑我?」
譚玉箏訕訕一笑,笑得比哭還難看:「呵呵,不敢。殿下英明神武,算無遺策,卑職佩服得五體投地。」
李慕霽哼了一聲,臉色稍微好看了些。
他合上木盒,重新用包袱包好,往旁邊一放,然後摸了摸肚子——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,在寂靜的山頂上格外清晰。
他的耳根微微泛紅,清了清嗓子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,問道:「那吃什麼?」
譚玉箏也聽見了那聲咕嚕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,憋著沒敢笑出來。
她想了想,道:「殿下想吃什麼?不如吃雲京醉仙樓的烤鴨吧,肥而不膩,皮脆肉嫩,配上薄餅甜麵醬,那叫一個香。或者吃食味齋的八寶飯,糯米軟糯,果料香甜,熱騰騰的……」
她越說越起勁,仿佛面前真擺了一桌席面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李慕霽聽著聽著,臉色越來越黑。
「現在如何能吃這個?」
他冷冷地打斷她。
譚玉箏收起那副饞相,看著他,皮笑肉不笑地道:「是啊,現在如何能吃這個。」
李慕霽總算聽出她話里的擠兌來了。
他皺起眉頭,語氣不善:「喂,譚玉箏,你這是什麼態度?」
譚玉箏此刻又累又餓,兩腿發軟,還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,實在沒興致哄這位殿下開心。
她甩了甩袖子,沒好氣地道:「卑職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野果能撿來墊墊肚子。小殿下,莫要亂跑,這山上怕是有蛇。」
說罷,她拄著拐杖,轉身便往一旁走去,留下李慕霽一個人站在原地,張了張嘴,想喊住她,又拉不下臉。
只得重重地哼了一聲,一屁股坐在石頭上,雙手抱胸,生起悶氣來。
山坡這一側的樹木比山頂茂密些,樹下長著些灌木叢。
她彎著腰,在灌木叢中翻找。
功夫不負有心人。
走了沒多遠,她便聽見了潺潺的水聲——是一處山泉,從石縫裡滲出來,匯成一小窪清水,在月光下閃著粼粼的光。
泉水邊,果然長著幾棵野果樹。
那樹不高,歪歪扭扭的,枝頭掛著些紅紅黃黃的果子,有大有小,有些已經被鳥啄爛了,掉在地上,引來一群螞蟻。
譚玉箏借著月光仔細辨認了一番——是野山楂和山柿子,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漿果。
她折了一根長樹枝,踮起腳尖,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些下來。果子落在草地上,咕嚕嚕滾了幾圈。
她蹲下來,一個一個地撿起,放在衣兜里。
又挑了幾個看起來完好無損的,在泉水裡仔細洗乾淨,用大片樹葉疊成幾個小碗,一個裝水,一個裝果子。
她嘗了一個野山楂——酸得她齜牙咧嘴,趕緊吐了出來。
又嘗了一個山柿子——倒是甜的,只是有點澀,還能入口。她把澀的挑出來扔了,只留了甜的,又在泉邊摘了幾片薄荷葉,揉碎了放在水裡,去去土腥味。
她一邊忙活,一邊走神。
從前的清霜,也是這樣挑三揀四的。
這也不吃,那也不肯,嫌粗布衣裳扎皮膚,嫌粗茶淡飯沒滋味,動不動就發脾氣、摔東西。
那時候她總是一邊嘆氣一邊收拾,心裡想:這個祖宗,也不知是哪家養出來的富貴脾氣,怎麼流落到這種地方來了?
可她當時真傻,竟然沒往深處想。
只是笑,覺得他可愛,便由著他作,變著法子哄他開心。
那時候她覺得,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。
可是——
譚玉箏閉了閉眼,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。
從前的清霜就算作一作,頂破天就是砸東西掀桌子,她還能兜得住。
可如今的嘉敏郡主,作天作地起來,那是能要人命的——她別說兜住了,能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就是萬幸。
只盼這位小殿下莫要腦子一抽,又想出什麼折騰人的新點子來。
她這樣想著,捧著水和果子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李慕霽正靠在她方才落座的那塊大石頭上休息。
一隻手枕在腦後,一條腿曲著,另一條腿伸直了搭在石頭上,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,慢悠悠地嚼著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,將他烏黑的斗篷照出一層淡淡的光暈。
他的目光望著天際,不知在想什麼。
眼神有些空,像是穿過了月亮,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