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揉了揉額頭,加快了腳步。
沒了那個笨重的包袱,譚玉箏本以為會輕鬆許多,可爬了沒多久,她便開始氣喘吁吁起來。
山路越往上越陡,路面坑坑窪窪的,到處是碎石和枯枝。
兩旁的茅草越來越密,不時有樹枝從路旁伸出來,刮過她的衣袖和臉頰。
風從山頂上吹下來,冷颼颼的,鑽進衣領里,凍得她直打哆嗦。
她扶住路邊一棵歪脖子樹幹,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忍不住道:「殿下,這還有多遠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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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霽走在前頭,聽見她的聲音,回頭瞧了她一眼。
他皺了皺眉,道:「我怎麼知道?我又沒來過。只是聽說在山頂上,咱們約莫走到一半路程了吧。」
「才一半路程?」
譚玉箏差點沒哭出來。
她扶著樹幹,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,又酸又沉,膝蓋隱隱作痛。
「殿下,」她連連擺手,聲音裡帶著哀求,「我真的走不動了,歇歇吧,就歇一會兒。」
李慕霽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將包袱放在一旁的石頭上,雙手抱在胸前,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:「一看你就是平日裡坐太久了,缺乏鍛鍊。這才行了多久就喊累?」
「我平日裡在衙門乾的最多的便是文書謄寫的活,可不是一天到晚坐著麼。」
譚玉箏苦著一張臉,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她抬頭望了望見不到頂的山路,只見山路彎彎曲曲地隱沒在深藍色中,沒有盡頭。
她哀聲道:「殿下,要不……要不今日算了?查案的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,卑職實在是……」
「呵。」
李慕霽冷笑一聲,打斷了她的話,「譚玉箏,是誰說的為了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?不過讓你爬爬山走走路,你就叫苦不迭。就你這樣的,真遇到什麼事,我還能指望你不成?」
啊,她何時說過這種話嗎?
譚玉箏心裡發苦。
就算她真的說過這種話,是真心覺得自己為了清霜連命都可以豁出去,可是……可是要讓她爬山走路,她也是真的累啊。
這兩件事不衝突。
她咬咬牙,從地上撿了一根粗壯的樹枝,當成一根簡易的拐杖,支在地上,撐著站了起來。
「行吧,殿下,我再堅持堅持。」
李慕霽哼了一聲,轉過身去: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他拎起包袱,大步繼續往前走。
譚玉箏拄著拐杖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,一步一喘。
又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,山路終於到了盡頭。
眼前豁然開朗——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,稀稀拉拉長著些矮松和枯草。
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墳包,有的高些,有的矮些,有的前面立著木碑,有的連碑都沒有,只是一堆黃土。最後一點落日的光照在這些墳包上,投下一個個黑黢黢的影子,遠遠看去,像是一群蹲伏在地上的人。
風在這裡更大了,嗚嗚地吹著,穿過松枝,發出低沉的嘯聲,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。
譚玉箏打了個哆嗦,走到空地邊緣,拐杖一扔,隨地一坐,已經說不出半個字了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了,又酸又脹。
李慕霽回頭瞧了她一眼,見她這副狼狽模樣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說什麼。
他只是皺了皺眉,轉過身去,打量著眼前的這片墳山。
密密麻麻的墳包,大大小小的碑,影影綽綽的。
天色暗了,他從懷裡掏出一顆夜明珠照著附近的光亮。
「這山上這麼大,那姓朱的墳在哪兒?」
他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。
譚玉箏喘了幾口氣,緩過勁兒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,緩緩道:「朱玉是自盡在牢里的。按理說,他帶罪之身,又沒人來收屍,不會大辦後事。義莊的人裹個草蓆,挖個坑埋了便是。不過碑是要立的——方便官府造冊登記,免得日後查無此人。」
李慕霽皺眉看了看那些木碑:「這麼多碑,這麼多墳,一個個看?」
譚玉箏撐著拐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笑了笑:「倒也不用,他才葬了沒幾日,墳是新的,碑也是新的,咱們往新的找就行了。」
「那你還坐著幹什麼?」
李慕霽抬腳便往最近的一處新墳走去,頭也不回地道,「還不快隨我一起找。」
譚玉箏嘆了口氣,拄著拐杖,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。
————
兩人在山頂上轉了好幾圈。
新墳不少,有的墳土還是潮濕的,一看便知下葬不過三五日。
譚玉箏跟在他後頭,每看一座墳,便在心裡記下位置,免得重複。
山頂上的風越來越冷,吹得人手腳冰涼。
譚玉箏裹緊了身上那件斗篷,可寒氣還是從腳底往上竄,凍得她直跺腳。
譚玉箏抬頭看了看天象,估摸著已經是酉時末了。
「小殿下,」她停下腳步,朝前頭的李慕霽喊道,「咱們一路行來,又爬山又找墳的,幾個時辰了,水米未進。不如先吃點喝點再找呢?」
找了這半日,李慕霽的耐性也快耗盡了。
他本來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,在長公主府里要什麼有什麼,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?
此刻他也是又冷又餓又累,只是咬著牙不肯說罷了。
聽譚玉箏這麼一提醒,他便停下了腳步,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幾分不情願的鬆動:「行吧,那吃什麼?」
吃什麼?
譚玉箏望向他拎了一路的那個靛藍色包袱。
看著沉甸甸的,她一直以為那是食盒。
「殿下,您帶的這不是吃的?」
她指了指包袱,滿懷期待地問。
「什麼吃的?」
李慕霽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,蹲下身,將包袱打開。
包袱裡頭,是兩柄短楸和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,四角包著銅,一看便價值不菲。
李慕霽將盒子捧出來,輕輕一按盒蓋上的銅扣,「咔嗒」一聲,盒蓋彈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