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聽了一會兒門裡的動靜,裡面安安靜靜的,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響,像是他在看書。
譚玉箏摸了摸腦袋,轉身回屋去了。
第二日一大早,譚玉箏心事重重地起了床。
她推開房門的時候,天還沒徹底亮透,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蟹殼青,院子裡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,葉尖上掛著細碎的露珠,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。
她正準備出去,卻見聞南容已經坐在院子裡了。
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衫,頭髮散著,沒有束,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梳,正不緊不慢地梳著那一頭烏黑的長髮。
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線條。
他聽見門響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也沒有移開目光,只是那麼看著,像是在等她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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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腳步停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:「天色還早,怎的不再多睡會兒?」
聞南容收回目光,繼續低頭梳頭髮,聲音淡淡的,像是一夜未眠後的沙啞:「睡不著。」
譚玉箏道:「那一會兒讓大雁去給你抓兩副安神的藥。她那兒有藥方,之前有段時間我也是睡不著,吃了兩副就好了。」
聞南容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只是不置可否地將梳子放在石桌上,手指輕輕摩挲著梳齒,像是在想什麼。
譚玉箏猶豫了一下,指了指門口:「那我上值去了?」
聞南容抬起眸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今日早點回來,」他說,「我有話對你說。」
譚玉箏垂下眼睛,避開他的目光,聲音有些發虛:「今日、今日衙門裡有事,怕是得晚些回來。什麼話明日你再說罷,不必等我。」
聞南容扯了扯嘴角,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不像是笑:「不,就得今日說,多晚我都等著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,心裡忽然有些發慌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推脫的話,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「那、那我儘量早點回來。」
說罷,她便低著頭快步出了院門。
晨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鬢邊碎發飄動。
她抬手將那幾縷髮絲攏到耳後,深吸了一口氣,邁步往大理寺側門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的小院裡,聞南容依舊坐在石桌前,望著那扇合攏的院門,許久沒有動。
正是:
一夜輾轉不成眠,曉來對鏡理容顏。
有話欲說還待晚,不知前路幾重山。
————
今兒一整日都心不在焉,卷宗抄錯好幾遍,最後還是韓小橋幫她弄好。
她一直看著日頭,到了下值的點,趕緊到了大理寺側門,果然已經有輛馬車在等著了。
和昨日不一樣,今日這輛更普通些。
但車裡的人依舊不普通。
「小殿下,我們究竟是去哪裡啊?」
譚玉箏上了車,忐忑地問。
李慕霽今日穿了件十分打眼的烏黑色斗篷,聞言瞥了她一眼。
「義山。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義山。
那是雲京城外專門埋無主屍首的地方,亂葬崗子,陰氣重得很,白日裡都少有人去,何況如今已經快到傍晚,等到了山上,怕是天色都黑了。
「殿下是要……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「開棺?」
李慕霽點了點頭,神色坦然:「我要看看朱玉的屍體,他身上或許還有別的線索。」
譚玉箏心裡轉過無數念頭。
開棺驗屍,按理說,須得經過上峰批准,有仵作在場,按規矩辦理。
李慕霽是郡主,她卻只是個小書記,她哪有資格做這種事?
可她又想,朱玉若是被人害死的,那這案子就不是簡單的殺妻案,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陰謀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靠在車壁上,一手撐著頭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,
他堵了她兩日,想來今日這一遭無論如何都是躲不過去的。
「好。」
譚玉箏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預想中平穩得多,「卑職陪殿下去。只是……現在就去嗎?天快黑了,義山又遠,到了怕是天都黑透了。」
「現在就去。」
李慕霽的語氣不容置疑,「夜長夢多,朱玉的墳在義山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人動了手腳,今晚必須去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她掀開車簾,準備下車去買些東西——開棺得用工具,路上得喝水吃乾糧,夜裡的義山冷得很,還得帶件厚衣裳。
李慕霽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拍了拍身邊的包袱,「我都準備好了。」
譚玉箏低頭一看,這才注意到座位旁邊放著一個靛藍色的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什麼。
說著,又從一旁拿了件淡藍色的斗篷扔給她,道:「穿上。」
譚玉箏將斗篷抱到懷裡,訕訕一笑。
「殿下想得周到。」
她隨口奉承道。
「走吧。」
李慕霽敲了敲車壁,對車夫道,「去城外義山。」
馬車動了,走過朱雀大街,沿著承天街一直往北走,穿過鬧市,穿過城門,漸漸駛入了郊外的荒野。
譚玉箏瞧今日這馬車比以往的簡樸許多,像是路上隨便雇的。
便壓低聲音,問李慕霽:「殿下,今日這車夫不是自己人嗎?」
李慕霽瞥她一眼,「路上雇的,此事隱秘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呵呵。
譚玉箏忍不住訕笑,「那卑職可真是榮幸。」
李慕霽冷哼一聲,一副「你知道就好」的表情。
————
天色越來越暗。
馬車出了城門之後,路便不好走了。
官道還算平整,可拐進通往義山的那條小路之後,路面便坑坑窪窪的,馬車顛簸得厲害。
譚玉箏好幾次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,只得伸手抓住車壁上的扶手,才勉強穩住。
李慕霽倒是坐得穩穩噹噹的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像在假寐。
譚玉箏偷偷看了他好幾眼,心想:他變了很多。
從前在蘇州的時候,他雖然也好看,可那種好看是鮮活的、生動的、帶著煙火氣的。
他會笑,會鬧,會使小性子,會拉著她的袖子撒嬌。
可現在的他,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美玉,美則美矣,卻少了那份鮮活氣,多了一層冷冷的、拒人千里的殼。
譚玉箏垂下眼,不再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