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接上了他的話。
「嗯。當初我去江南,是跟著朝將軍。朝將軍原是文喻的書童,也是我的師傅,他有一身功夫,後來做了武將。那一仗他在海州立了大功,可卻在海州那一夜——他死在了倭寇的手上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,可譚玉箏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暗涌。
「我懷疑,他臨終之前將什麼秘密告訴了我。為我和他——惹來了殺身之禍。」
馬車裡安靜極了。
車輪轆轆地響著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駛過了鬧市,駛入了一條更加安靜的街道。
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,遠遠的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。
譚玉箏坐在那裡,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李慕霽方才說的那些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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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:
一車暗影說前事,半段殘年作謎題。
國師藥毒藏深處,舊日江南不可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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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還有此等隱情,難怪李慕霽如此尊貴的身份,竟然會失去記憶,落到那種境地。
「可是,」她開口,「虎毒尚且不食子,長公主殿下畢竟是你爹,他……」
李慕霽搖了搖頭。
聲音平平的:「我沒說他要害我。我只是覺得他有秘密瞞著我,我想知道是什麼。」
譚玉箏抿了抿唇,再勸道:「小殿下,有必要去探究這個真相嗎?若是長公主不想你知道,那何必——」
「可我想知道。」
李慕霽打斷了她的話,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。
他偏過頭來,望著譚玉箏的眼睛。
「況且,我總覺得那段失去的記憶對我而言很重要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幾分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,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,心裡就會有一種……空落落的感覺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。」
譚玉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想說——重要的或許不是那個秘密呢?
或許是那段記憶里的某個人……
清霜,在你心裡我究竟是什麼分量?
你可知道,在那段被你遺忘的時光里,有過蘇州的雨,有過燈籠巷的夜,有過一個人把你捧在手心裡,小心翼翼地護著,生怕你受一點風吹雨淋。
「所以,王茹的案子我要查到底,朱玉的死我更要查。」
馬車終於停了下來。
譚玉箏抬起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
「怎麼查?」
她問。
李慕霽瞥她一眼,意思是「你總算問了個有用的問題」。
他靠在車壁上,手指輕輕叩了叩膝蓋:「明日還是這個時辰,我在大理寺側門等你,你隨我去個地方。」
「什麼地方?」
「明日你就知道了。」
他頓了頓,伸手撩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,「到你家了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瞬,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——車簾掀起的縫隙里,她看見了榆錢胡同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。
她心裡一動:他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裡?
李慕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,那弧度里有幾分戲謔,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,還帶著一絲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:
「我知道你住在哪裡,所以你別想著跑。」
他頓了頓,「就算你跑了,還有譚家在。乖乖給我辦事,便是沒有毒藥,我一樣能拿捏你。」
譚玉箏咽了咽口水,喉嚨里像是卡了一顆干硬的棗核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「還不下車?」
李慕霽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,「怎麼,想和我回公主府?」
譚玉箏猛地回過神來,連忙擺手:「不不,卑職不敢。」
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馬車,腳踩在地上時踉蹌了一下,被裙擺絆了一下,險些跌倒。
她穩住身子,也沒敢回頭再看,低著頭快步往巷子裡走。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像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笑,然後馬車便動了。
馬車裡,李慕霽放下車簾,靠回座上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是在想什麼。
過了片刻,他忽然開口:「她家裡還有什麼人?」
趕車的女人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,聲音沉穩:「屬下派人查了。院子裡還有兩個僕人,聽說是從蘇州來的家生子,在她身邊伺候了好些年的。最近兩日,又住了一個男人進去,似乎是在養傷。」
李慕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:「受傷的男人?」
「需要屬下細查嗎?」
李慕霽的目光落在車簾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末了搖了搖頭,語氣淡淡的,隨意道:「算了,不必。過了明日,我多半也用不著她了。」
他說完,便將目光收回來,靠在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馬車調轉頭,車身微微晃了晃,便往胡同口的方向駛去。
胡同口,兩個男人正並肩走進來。
走在前面的那個身量頎長,穿著一件蘭色的長衫,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輕紗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溫潤的眼睛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竹編的菜籃子,籃子裡露出一把青翠的蔥和幾塊用油紙包好的野貨。
跟在後面的那個男人身形略高一些,一條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步伐從容,眉眼間帶著一種清冽的、不染塵埃的氣質。
馬車恰好從他們身邊經過。
巷子狹窄,兩個男人便側身站到一旁,讓馬車先過去。
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起了車簾的一角,露出裡面那個男子半明半暗的側臉——他正閉著眼靠在座上,眉目舒展。
聞南容的目光驟然一縮。
他的腳步頓住了,像是一腳踩進了什麼看不見的泥潭裡,整個人都僵了一瞬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緊了,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,下巴繃得緊緊的。
方采荇往前走了兩步,回頭看他還站在原地,有些不解地出聲:「聞老闆?」
聞南容這才回過神來,目光從那輛馬車的方向收回來。
方采荇溫聲開口:「多謝聞老闆今日陪我一道,不然我怕是買不到如此物美價廉的野貨。」
聞南容微微笑了笑,可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。
「西市每日午後都有郊區的農戶來賣這些,價格不貴還新鮮,你多逛逛也就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