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紅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。
眼淚還沒幹,掛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,搖搖欲墜。
她別過臉去不看他,下巴微微抬著,嘴唇抿得緊緊的,像是還在賭氣。
他心裡那股火氣忽然就泄了大半。
「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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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哼了一聲,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,「你知道那毒藥是假的了?」
譚玉箏將腦袋扭開,不看他,也不說話。
淚珠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。
李慕霽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冒了出來。
他皺了皺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彆扭,幾分不自在:「喂,你別不識好歹。既然知道那毒藥是假的,你還彆扭什麼?我告訴你,若換成旁人敢這般給我臉色看,我早就——」
威脅的話到了嘴邊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最後只是把目光移開了,落在車廂角落。
兩個人一時無話。
馬車裡安靜極了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從外面傳進來,悶悶的。
譚玉箏閉上眼不看他。
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,鼻翼微微翕動著,肩膀偶爾抽一下,那是哭過之後還沒完全平復的餘波。
李慕霽倒是又轉過頭,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。
他的目光從她的發頂緩緩下移,落在她緊蹙的眉頭上,落在那雙閉著的、還掛著淚珠的眼睛上,落在她被咬得發白的下唇上,落在那截露在衣領外面的、細白而脆弱的脖頸上。
半晌,他的語氣又軟了一點。
「那你說——你這幾日不來上值,是因為什麼?」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若是你遇見什麼難事,我可以幫你解決。」
譚玉箏這才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她低下頭去,將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雙手上,聲音悶悶的,帶著鼻音:「沒什麼難事。就是心裡不舒服,不想上值。」
李慕霽愣了一下,隨即那股火氣又竄了上來,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:「你!譚玉箏,你逗我玩呢!」
譚玉箏抿了抿唇,不說話。
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,那倔強配上她滿臉的淚痕,倒顯得有幾分孩子氣。
李慕霽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想起今日來的目的,想起還有正事要辦,心裡默默念了幾遍「不與這小吏一般見識,辦正事要緊」,才把那口躥到嗓子眼的火氣又按了回去。
他坐直了身子,往後退了退,拉開了一點距離,可那條腿還擋在車門口,沒給她留下逃跑的空隙。
他清了清嗓子,換了一副語氣:「那盜竊仕女圖的事,我有些眉目了。」
譚玉箏抬起眼看他。
「呂波、呂海,這二人如今都在公主府。她二人已經招了,是她們膽大包天,勾結我府上的管事,將我娘的遺物偷出去變賣。這事我爹也知道了,她二人在我爹手裡要脫層皮。」
譚玉箏一愣。
她兩日沒跟進案子,事情竟然進展得這麼快。
她原以為李慕霽在這件事上不過是個著急上火的主顧,沒什麼實質性的手段,沒想到他竟已經把人抓到手了。
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,方才那股委屈和賭氣的勁頭暫時被好奇心壓了下去。
她猶疑地開口,聲音還有些沙啞:「小殿下,那呂家姊妹平平無奇,是如何勾搭上公主府的管事的?這勾搭的——是哪位管事?」
李慕霽瞥了她一眼,見她好奇,也不賣關子。
他靠在車壁上,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,姿態散漫。
「這事與你說也無妨,你還記得那日你在呂家書房裡帶出來的那封信嗎?」
譚玉箏自然記得。
那信的內容尋常,可當時李慕霽一看便變了臉色。
他此刻提起那封信,譚玉箏心裡便有了某種預感。
「那是王茹的字跡。」
李慕霽說。
譚玉箏瞪大了眼睛,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:「所以,公主府的內賊是——是王茹?!」
李慕霽沉著臉點了點頭。
他的眼神里閃過憤怒、失望,還有一絲被人背叛後的冷意:「沒錯。平時見她老實可靠,沒想到是這種小人。據呂家姐妹供述,她們早年便相識,那王茹還沒進公主府的時候,幾個人便在京郊那一帶廝混,算是舊相識了。後來王茹進了公主府,見府上富貴,便動了歪心思。幾人勾結起來,將府上一些平日裡不常用的金貴物件偷出來,呂家姐妹便負責銷贓,事後分成。手腳做得乾淨,竟也叫她們瞞了這些年。」
譚玉箏的腦子飛快地轉著,她又想起另一件事,心裡一緊,追問道:「那王茹的死?」
李慕霽搖了搖頭:「王茹的死與二人無關,確實是那個朱玉下的手。」
他頓了頓,「不過二人聽聞了王茹的死訊後,便故意入獄一遭,想要探探朱玉的口風,看看此事與她二人有無關係,王茹偷竊的事是否敗露了。」
譚玉箏聽得入神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:「那朱玉呢?他知道多少?」
「朱玉原先對此一無所知。他只是知道王茹手頭十分寬裕,以為是她當管事得的賞賜多,或者長公主府給的月錢高,從來沒往別處想過。」
李慕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,「可他腦子不笨。呂海去見他,神色緊張,說話顛三倒四,反叫他猜出幾分端倪來。他便炸了呂海的話,將事情套了出來——知道了王茹手腳不乾淨的事,也知道了呂家姐妹是她的同夥。」
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幾分譏誚:「他便威脅呂海,讓她接濟贍養他在老家的母父,否則便將此事泄露出去。呂海立誓應了,他這才痛快地認了罪。」
譚玉箏聽著,點了點頭,覺得邏輯上確實說得通——朱玉為了母父的贍養認罪,王茹的死與偷竊案無關,呂家姐妹入獄是為了探口風,一切都連得上。
可她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。
「不對呀。」
她猛地拍了拍大腿,坐直了身子,眉頭擰得緊緊的,「既然如此,朱玉根本沒必要自盡。姓呂的既然承諾了要贍養他的母父,說明他是想活的。他既不想死,又已經認了罪,為何還要在牢里尋短見?」
李慕霽瞥了她一眼,語氣不緊不慢:「你還不算太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