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頭,飛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,「我實在沒這個能力,小殿下另選賢才罷。」
說完,她像是怕他再說什麼似的,猛地轉身要往馬車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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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剛往外鑽出半個身子,後領便被一隻大手攥住了。
將她整個人硬生生地拽了回來。
譚玉箏腳下一絆,身子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進了車廂里,後背磕在硬邦邦的車板上,疼得她「嘶」了一聲。
不等她爬起來,李慕霽的臉已經壓了下來。
他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車板上,身子微微前傾,將她整個人圈在車廂的角落裡。
馬車裡的空間本就逼仄,他這一壓下來,更是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了。
車簾垂了下來,將外面的光隔絕在外,車廂里暗得很,只有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光線,落在李慕霽的側臉上,將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兩半。
「想跑?」
他挑了挑眉,嘴角彎起一個弧度,那弧度里有幾分譏誚,幾分玩味,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、貓捉老鼠般的從容,「真不想活了?」
譚玉箏看著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明亮,冷而沉,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。
她嘴裡發苦。
別開目光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、破罐子破摔的頹喪。
「小殿下,你饒了我罷。我就是個普通小吏,沒什麼本事,也沒什麼門路。你若要找人效力,雲京城裡比我合適的人選一抓一大把——滿朝文武,多少有能耐的、有本事的、有關係的,你何必揪住我不放?我……」
「你何必自謙?」
李慕霽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冷笑。
他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欣賞一隻試圖從籠子裡逃跑的鳥,明明飛不出去,卻還在撲騰著翅膀。
「我都調查過了。你堂姐是大理寺少卿,姨母是即將入閣的譚大學士。你身份是不顯,可在這大理寺里,誰敢不給你幾分面子?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想過很多種可能——想過他是因為那晚替他脫罪的緣故才找上她,想過他是覺得她這個人還算可靠,想過他甚至可能是隱約想起了什麼,想起了在蘇州的舊事,才對她另眼相看。
可她唯獨沒想過,他找她,是因為這個。
因為她的「關係」。
她的堂姐是譚筍,姨母是譚大學士。
在旁人眼裡,是個有後台、有門路的關係戶。
她的職位不高,不顯眼,在大理寺里做些文書雜務,沒有人會留意她的一舉一動——這樣的人,最適合在暗中替他辦事。
僅此而已。
譚玉箏胸口悶悶的,喘不上氣來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她在心裡翻了那麼多遍的舊事,那些蘇州橋下的流水、燈籠巷裡的燈火、清霜靠在她肩上打瞌睡時溫熱的呼吸……
她以為那些東西多多少少在他心裡留下過一點痕跡,哪怕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熟悉感。
可她錯了。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什麼都不記得。
他在她眼裡看到的,不是她這個人。
他和旁人一樣的。
譚玉箏垂下眼眸,不再說話了。
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,熱得發燙,一股酸意從鼻尖湧上來,直衝腦門。
她拼命忍著,咬著下唇,把那點要湧出來的東西死死地按在眼底,可眼眶已經紅了,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明顯。
李慕霽揪起眉毛,看著她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,眉頭擰緊。
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,幾分困惑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煩意亂。
「你這是做什麼?你還有臉哭起來了?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可那高裡頭虛得很,像是一堵紙糊的牆,一推就倒。
「我派人在這大理寺外盯了幾日,你都沒來上值,心野到何處去了?一點不把我的事放在心上,我還沒和你算帳,你哭什麼哭!」
他的語氣兇狠,可譚玉箏卻哭得更凶了。
眼淚終於沒忍住,一顆一顆地滾下來,順著臉頰淌進嘴角,鹹鹹的,澀澀的。
她沒有抬手去擦,就那麼任由眼淚往下淌,一邊抽噎一邊開口,聲音斷斷續續的。
「小殿下真是高看我了。實話與你說罷——負責案子的於寺丞是宮裡貴人指派的,她辦事向來獨斷專行,根本輪不到我一個小書記插嘴。我便是少卿大人的親戚又如何?人家只當我是個厚臉皮的關係戶,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。我巴巴湊上去問,倒顯得可憐又可笑!」
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更大了些,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憋著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。
「我就是沒用,沒能力。你說得對,我就是個靠關係進來的廢物,什麼都幹不成,什麼忙都幫不上!」
李慕霽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可譚玉箏沒給他機會。
她像是開了閘的水,怎麼都止不住了,越說越急,越說越委屈,眼淚糊了一臉,也顧不上體面了。
「我幾日不來上值,你也不關心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難事,上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。在你心裡,我是這種躲懶的人嗎?還是說,在殿下心裡,我唯一的用處便是給你查案子?你身份高貴,我便天生卑賤麼?就該熱臉貼你的冷屁股?」
她越說越氣,聲音都在發抖:「那晚上我鼓了好大的勇氣,替你脫罪,你可曾對我說過一個謝字?不是毒藥威脅,就是冷言冷語……我受夠了。你愛找誰找誰,別來找我了!」
她猛地推開他的手,轉身又要往車外鑽。
李慕霽再次拉住她,這一次他用了兩隻手,將她按回了座位上,隨即身子一側,一條腿擋在了車門口,將她唯一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他半跪在她面前,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座墊上,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,圈得密不透風。
他的面色變了又變。
嘴唇動了又動,像是有一肚子的話要往外倒,可倒來倒去,就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出口。
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
這個小書記是瘋了不成?
居然敢這麼對他說話?
她知不知道她面前坐著的是什麼人?
知不知道單憑方才那番話,他就能讓她在大理寺待不下去?
可一對上她滿臉的淚痕,他那些話就全堵在了喉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