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,譚玉箏終於銷假回了衙門。
臨走的時候,她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給聞南容說道:「藥在灶房煨著,午時讓大雁端給你。換藥的紗布和藥粉在小几的抽屜里,但你別自己換,等我回來。」
她一樣一樣地交代,像個要出遠門的妻子在囑咐留守的丈夫。
聞南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彎著,目光里有幾分溫柔,幾分好笑。
「知道了,你路上當心。」
譚玉箏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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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去衙門的路上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從前在蘇州的時候,每天出門前,清霜也會站在門口送她。
他會替她整一整衣領,理一理鬢角,然後踮起腳尖親她一下,說「娘子路上小心」。
如今,換了一個人在她的院子裡等她回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想起前夜那個沒有落下的吻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「等你再想清楚一些。」
他說。
她覺得自己已經想清楚了。
可她又覺得自己可能還沒想清楚——因為她不知道,自己心裡的那個人,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從清霜變成了聞南容。是那個吻嗎?
是他幫她找院子、送她好吃的、帶她掙銀子的那些時候嗎?
還是更早,早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,他便已經一點一點地、不知不覺地,住進了她的心裡?
她現在走在去衙門的路上,心裡想著的不是案卷,不是旁的,而是——聞南容今天飯吃了嗎?藥喝了嗎?傷好點沒?
有沒有偷偷起身去院子裡吹風?
大雁有沒有把他照顧好了?
團兒有沒有乖乖趴在他腳邊暖著他?
————
詩曰:
案結人亡事未休,一絲疑竇在心頭。
墳前冷月照枯骨,車外秋風送晚愁。
金枝不懼荒山險,玉尺偏尋鬼魅由。
莫道黃泉無對證,從來真相最難收。
卻說那朱玉在獄中自縊之後,大理寺上下雖有些議論,到底也沒當什麼大事。
一應案卷整理齊全,上報刑部覆核。
刑部見供狀畫押俱在,犯人雖死,罪責已明,便批了個「准」字,將此案了結。
朱玉的屍首沒有家屬來領。
裝殮了,抬到城外的義山——那是專埋無主屍首的地方,一座墳接著一座墳,密密麻麻的,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,只插一根木樁,上頭寫個名字,風吹雨打幾個月便看不清了。
說來也怪,朱玉下葬那日,天氣格外的好。
秋陽高照,萬里無雲,幾個衙役抬著棺材上了山,挖了個坑,埋了土,插了根木樁,便算完事了。
從頭到尾,沒有哭聲,沒有紙錢,沒有一個送葬的人。
等到譚玉箏銷假回到衙門時,這事便算是已經了結。
韓小橋和許雯不知道那日她和於寺丞的事,只照舊與她說說笑笑、抱怨差事。
譚玉箏面上沒什麼,可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她白日裡照常整理案卷、謄錄公文,該做的事一樣不落,可就是提不起精神。
雖說她中毒的事不用擔憂了,可到底答應了李慕霽給他查案,這事就這般草率結束,她心裡有些過意不去。
傍晚,譚玉箏從衙門裡出來。
深秋的白天短,酉時剛過,天色便暗了下來。
西邊的天際還剩一抹淡淡的橘紅,像是被人用毛筆蘸了硃砂,在天邊隨意地抹了一筆。
街兩旁的店鋪已經陸續上了門板,只有幾家賣吃食的還在營業。
譚玉箏低著頭,沿著街邊慢慢地走。
正走著,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巷口,停著一輛青布馬車。
拉車的是一匹棗紅馬,毛色油亮,正低著頭,百無聊賴地用蹄子刨地。
車夫是個中年婦人,穿著灰布短褐,頭上戴著一頂斗笠,壓得低低的,看不清面容。
譚玉箏沒在意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馬車旁邊時,車簾忽然掀開了一角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車簾邊緣,手指修長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車簾後頭,露出一張臉。
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。
眉如遠山,目若寒星,鼻樑高挺,唇色緋紅。
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卻是冷傲的,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矜持,像是九重天上的仙尊俯視凡塵。
是李慕霽。
譚玉箏的腳步猛地一頓,心跳驟然加速。
雖說肚子裡沒有那顆毒藥了,但她見到李慕霽還是有些理虧的。
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——巷子裡空蕩蕩的,沒有旁人。
她壓低聲音,又驚又疑:「小殿、殿下?你怎麼在這兒?」
李慕霽沒有回答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示意她上車。
那姿態隨意而自然,像是在使喚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下人。
譚玉箏猶豫了一瞬,還是上了馬車。
李慕霽靠在車壁一側,身上披著一件墨色的斗篷,斗篷的邊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,襯得他的臉愈發白皙如玉。
手裡抱著一個瑞香銅爐,暖手用,也將這馬車裡熏了一層甜香。
譚玉箏上了車,在他對面坐下,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坐得端正。
李慕霽沒有看她,低著頭,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虎口的白玉扳指。
「殿下……」
譚玉箏試探著開口,「您怎麼在這兒?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卑職?」
李慕霽這才抬起眼來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,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。
「朱玉死了。」
他說。
譚玉箏一怔,點了點頭:「是。他在獄中自縊了。」
「自縊。」
李慕霽重複了這兩個字,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,看不出是笑還是嘲,「說是畏罪自盡?」
「案卷上是這麼寫的。供狀畫了押,當夜便在牢里用腰帶勒死了自己。」
譚玉箏頓了頓,補充道,「於寺丞已經結了案,刑部也批了。」
李慕霽沉默了片刻。
譚玉箏心裡有些惴惴。
他突然抬頭,望向她,慢悠悠道:「這麼大的事,你竟然也不來同我說,這些日子,忙什麼去了?」
譚玉箏咽了咽口水,她垂下眼睛,不敢看李慕霽那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「我、我就是個小書記,大人們辦事也不知會我,耽誤了殿下的事,是我該死,可這案子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