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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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玉箏,你可有想過——這聞小郎怎麼說也是地方大員的兒子,在這雲京城也是有正兒八經親戚的。他舅舅嫁的那戶人家,雖說官位不算高,可在京中也有頭有臉。他怎麼不自己去想想法子,偏要來求你?」
譚玉箏怕姨母誤會聞南容是故意利用她,連忙解釋道:「他沒有求我什麼,是我自己想幫的。姨母有所不知,南容這個人性子有些清傲,不是那種喜歡低頭求人的。再說了,聞姨母雖然官做得大,但畢竟在江西,遠水解不了近渴。他舅舅嫁的沈家姨母,也不是什麼實權官職,在雲京說話分量有限。南容定然是不想讓他們操心為難的,便是受了刁難,也只能自己默默忍了,實在有些可憐。」
譚竹樓看了她一眼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南容」都叫出來了。
這傻侄女的性子,她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?
「這世上可憐人多了,你怎的獨獨可憐他?」
譚竹樓揶揄了一句,語氣不重,「再說,都是前夫了,雖說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,但你們倆這想來修的是孽緣,斷就斷了,怎麼還想續上不成?」
譚玉箏被這話問得不知如何回答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「都是朋友。雖說和離了,可還有舊日情分在,不忍心讓他受累……」
譚竹樓搖了搖頭,像是在嘆她這副心軟的性子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「行了,既然你第一次開口求我,這事我幫你解決。但你日後離這個聞小郎遠一點。我看他心思多得很,又是和離過的,不算良配。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可看了看譚竹樓眉目間那層淡淡的疲憊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無論如何,事情已經解決了,至於姨母對聞南容的偏見,日後再想法子消弭便是。
她起身道了謝,又問了幾句安,問姨母最近身子可好、胃口可好、夜裡睡得安穩不安穩,譚竹樓一一答了,語氣的溫度比方才高了幾分。
譚玉箏這才告辭。
譚府的下人提著燈籠將她送了出去。
譚竹樓坐在花廳里,看著那盒還沒合上的糕點,伸手又拈了一塊,正要往嘴裡送,一旁的管事連忙上前道:「家主,別吃了,當心牙疼。」
譚竹樓笑了笑,把那塊糕點又放回盒子裡:「許久沒吃了。年輕時我就喜歡這一口甜食。那時候聽什麼聖賢書,君子克欲,便忍下這口腹之慾。如今不想忍了,牙口又不好了。」
她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:「還是年輕好啊。」
管事的笑了,將那盒沉香點燃:「家主說的什麼話,這內閣里的大人哪位不比你年長?家主正當壯年呢,怎麼就說這種話。」
譚竹樓靠在椅背上,望著花廳門口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磚地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若是我年輕的時候,」她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「今晚少不得要說玉箏幾句。等了半日求人辦事,不為前途,就為個男人。唉,心太軟了。」
管事的手頓了頓,語氣溫和道:「奴看得出來,家主心裡是疼玉箏娘君的。既然她喜歡,就隨她去吧。年輕人總有自己的路要走,家主便是替她鋪得再平,她也要自己走上幾步才知道哪條路好走。」
譚竹樓沒有接話,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。
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,碧綠通透,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「這事還得細細思量。方才你聽見沒?玉箏口口聲聲都在為這個聞小郎說話,一會兒說他清傲,一會兒又說他可憐。可這短短几年在雲京站穩腳跟、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人,能清傲到哪裡去?可憐到哪裡去?」
她冷笑了一聲,「要我說,當初那崔氏就不該給她結這門親。齊大非偶,這聞小郎又是個不安於室的。唉,崔氏想來是見聞家顯赫,不想丟了這門娃娃親。所以說,男人的見識就這點。」
管事的不敢接這個話頭,只含糊地應了一聲:「崔氏已經不錯了。一個寡夫,能將玉箏娘君獨自拉扯大,很不容易。」
譚竹樓點了點頭,語氣里那層冷意稍稍化開了一些:「是這個道理。當年我一氣之下和寶珠斷絕了關係,不好過問二房的事。幸得崔氏還算有志氣,能將玉箏養成人。唉,就是這性子……」
她搖了搖頭,眉頭微微擰起,「當初還是應該將玉箏接過來的,不然也不會養成這般老實綿軟的性子。算了,不說這些了。過些日子,你派人去清河看望一下崔家老太君,送些節禮,也算給崔氏撐點面子。」
管事笑了笑,眼角漾開幾道紋路:「就知道家主心軟,刀子嘴豆腐心。」
譚竹樓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不算凶,卻帶著幾分被看穿心思後的不自在:「我何時刀子嘴了?你瞧方才我可有給玉箏說過一句重話?」
管事的點燃沉香,又不慌不忙地收拾著茶盤,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:「那是玉箏娘君乖巧聽話,家主不好嚇她。可當著大娘君的面,家主可就不曾這般和顏悅色了。」
譚竹樓冷哼一聲:「孔聖人還說呢,因材施教。譚筍就是個油鹽不進的,心裡頭的主意比天大,做了什麼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!你就是將她批得體無完膚,她也半點不往心裡去,還要給她什麼好臉色?」
管事的見她生氣,便不說話了,心裡卻搖了搖頭,還是覺得家主對大娘君太嚴苛了些。
可這話她不敢說出口,只是默默地將茶具收好,端著托盤退了出去。
花廳里安靜下來。
燭火跳了跳,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影。
譚竹樓獨自坐在太師椅上,望著門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,許久沒有動。
夜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她鬢邊一縷白髮輕輕飄動。
她抬手將那縷白髮攏到耳後,望著空蕩蕩的庭院,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正是:
備禮操勞為情郎,半日坐等夜燈開。
求人只為旁人事,可嘆痴心不自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