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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8.讓她收拾你

  話音剛落,譚苗便翹起小嘴,把嘴裡的糕點咽下去,不樂意地反駁道:「才不是我氣走的呢!是那夫子自己學藝不精,我問的問題她答不上來,沒臉教我,這才走了的。她自己要走,又不是我趕她走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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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聽見這話,心裡又是驚訝又是好奇。

  一個五歲的小女娃,能把教古文的夫子問得答不上來,這可不是尋常孩子能做到的。

  她將譚苗抱起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,摟著她的腰,低下頭來看著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好奇:「呀,我們苗姐兒這麼厲害,都能反過來問夫子問題了?那你問了夫子什麼,說給姨母聽聽?」

  譚苗手裡攥著那隻玉兔子,小臉上帶著幾分得意,又帶著幾分認真:「夫子教我讀《論語》,說『逝者如斯夫,不舍晝夜』,是感嘆時光奔流不停,一去不返。我就問夫子——河水日夜東流,奔涌不息,究竟是水在追趕光陰,還是光陰推著河水前行?」

  譚玉箏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
  譚苗繼續說下去,語速不快,可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孩子:「夫子答道:光陰無形,水流有形,是時光不停,河水隨之奔涌。我又問:若是時光主宰萬物,為何寒冬河面冰封,流水停滯,光陰卻依舊前行?時光不曾停下,流水卻能止步,足見光陰無法左右流水。那又憑什麼說,是時光催著河水奔走呢?」

  她歪了歪頭,那雙大眼睛望著譚玉箏:「夫子答不上來,便說我是胡攪蠻纏,我說是她不懂思辨。玉箏姨母,你覺得呢?是時光催著河水走,還是河水自己走的?」

  譚玉箏面色訕訕,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。

  她在心裡默默回想自己小時候跟著夫子讀書時的模樣——那時候夫子說什麼她便跟著學什麼,普通的道理尚且學不過來,何曾想過這些彎彎繞繞的?

  什麼冬日水面冰封、光陰卻照舊流淌,什麼水能止步而時光不能——這些念頭她長到這麼大,從未在腦子裡轉過一圈,可面前這個不到六歲的小女娃,卻已經把它們盤得頭頭是道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,最後只能為難地撓撓頭,乾巴巴地道:「啊這……這問題太高深了,姨母得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你。」

  賀窈洲在一旁看著,見譚玉箏被問得下不來台,連忙瞪了譚苗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:「好了,你這個小學究,才趕走夫子,又要刁難你玉箏姨母了?等你娘回來了,你去問她,讓她收拾你!」

  譚苗嘻嘻一笑,從譚玉箏膝蓋上滑下來,站到地上,小手一揮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:「娘親才不會收拾我呢。她一定和我一樣,說那個夫子是笨蛋!」

  正說著,花廳窗外忽然冒出一個小腦袋來。

  那是個小男孩,生得眉清目秀,唇紅齒白,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寶藍色褂子,正趴在窗台上探頭探腦地往花廳里看。

  他的目光怯怯的,落在譚苗身上。

  譚玉箏認得他,是吳穎的兒子譚秀。

  她正要招手喊他進來一塊吃糕點,譚苗已經眼尖地看見了窗外的動靜,像只發現了老鼠的貓,從譚玉箏膝蓋上跳了下去。

  她左手握著那隻玉兔子,右手順了兩塊糕點,一陣小旋風似的沖向門口,邊跑邊回頭笑嘻嘻地沖賀窈洲吐了吐舌頭:「玉箏姨母慢坐,苗姐兒先告退啦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已經一溜煙跑出門去了。

  譚玉箏從窗戶望出去,只見譚苗跑到走廊拐角處,古靈精怪地從身後踹了譚秀一腳。

  譚秀被她踹得往前踉蹌了一步,險些摔倒,剛要回頭出聲,嘴裡已經被塞進了一塊糕點。

  譚苗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食指豎在嘴唇前,小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,然後轉身就跑,像只偷了油的小耗子。

  譚秀也不惱,捂著嘴裡的糕點,含糊不清地「唔」了一聲,趕緊邁開小腿追了上去。

  兩個小孩的背影在走廊盡頭閃了閃,拐過月亮門,便不見了蹤影。

  譚玉箏收回目光,笑著感慨道:「從前我在蘇州的時候,便盼著家裡能有個姊妹兄弟一道玩,不至於一個人孤零零的。如今有譚秀陪著,苗姐兒也算是有個伴呢。」

  她這話原本只是隨口一說,有感而發,不料話音未落,賀窈洲的臉便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原本端著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,眉頭微微蹙起,嘴角那一絲笑意也斂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歪頭看了一眼窗外兩個孩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,聲音淡了幾分:「堂妹你先坐會兒,我去看看苗姐兒。」

  說罷,他起身便走了。

  譚玉箏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。

  吳穎本身就是賀窈洲的眼中釘、肉中刺,他又如何會喜歡譚秀?

  想來平日裡他便不樂意讓譚苗同那孩子一道玩耍的。

  唉。

  她心裡嘆了口氣。

  這大人間的事,恨也好、愛也罷,無論如何也不該牽扯到孩子身上的。

  苗姐兒和譚秀都是好好的孩子,一塊兒玩耍能礙著誰?

  賀姐夫這心眼著實小了些。

  可這話她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麼,便只坐著喝茶,等譚竹樓下值。

  等到了半夜。

  花廳里的燈添了兩回油,茶水換了幾道,晚飯也用了。

  譚玉箏坐在那裡,手裡翻著一本廳里放著的舊書,字也沒看進去幾個,只是翻著打發時間。

  她快要打瞌睡了,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緊接著是丫鬟們低聲請安的聲音,門被推開,一股夜風裹著露水的潮氣湧進來,吹得桌上的燭火跳了一跳。

  譚竹樓進了屋。

  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外頭罩了一件玄色的披風,領口處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,乾乾淨淨的,沒有多餘的飾物。

  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,簪尾是一片小小的竹葉,素淨而端莊。

  她的面色有些疲憊,眼下帶著一層淡淡的青黑,像是連日來都沒有好好歇息過。

  丫鬟連忙上前替她解下披風,又端了熱茶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