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什麼兩小無猜、青梅竹馬?
這都多少年了,不過兒時匆匆一面,她早不記得了,聞南容此前多半也是記不得的。
這想來是他用來搪塞的許芊的話。
她心裡明白,可當著許芊的面,她總不好拆他的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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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繼續道:「我的傷自有玉箏照料,她對我向來細心體貼,想來不日便能痊癒。更不勞——許大人記掛。」
他說著,又偏過頭來,含情脈脈地望向譚玉箏。
那目光里的溫柔濃得化不開,像一汪春水,從眼底一直溢到嘴角,將他整個人都襯得柔和了幾分。
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,指尖在她腕間輕輕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無聲地催促她——說點什麼。
譚玉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又被他握著的手腕弄得有些癢。
她只好清了清嗓子,乾巴巴地接了一句:「啊對,許大人放心,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南容的。」
許芊站在那裡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看著聞南容望向譚玉箏時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溫柔,聽著那句「兩小無猜、定了婚事」。她的臉色一點點地白了下去。
連那抹苦笑,她都擠不出來了。
她站在那裡,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花,整個人都蔫了下去。
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像是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。
最後她只是垂下眼睛,微微彎了彎腰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:「打擾了。」
說完,她轉身往門口走去。
鵝黃色的裙擺在地面上拖過,像一隻失了方向的蝴蝶,跌跌撞撞地飛出了玉南閣的門。
譚玉箏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帘,心裡頭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她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南容,」她轉過頭來,看著聞南容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「你方才那些話,是不是太過了?」
聞南容鬆開她的手,語氣淡淡地:「過嗎?我說的都是實話。」
「什麼實話?」
譚玉箏哭笑不得,「我小時候什麼時候跟你兩小無猜,青梅竹馬?不過是在我家匆匆見過一面,我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」
「那是你記性不好。」
聞南容抬起眼看著她,眼底有一層笑意,「那年我六歲,你五歲,我娘去江西赴任,路過蘇州,帶我去你家做客,你說我長得真好看,追著我在院子裡亂跑,還壓斷了我的風箏。我哭了一下午,你為了哄我,給我吃糕點,還說長大了要娶我。這個,你也不記得了?」
她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,她真是全無印象,只知道二人小時候見過,至於發生了什麼實在不記得,可此刻聞南容說得言之鑿鑿,又不像假的。
「……這麼久的事,你還記得呢?」
「我記性一向很好。」
聞南容輕輕笑了笑。
譚玉箏站在他身旁,心裡頭忽然有些亂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方才被他握過的那隻手腕,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
正是:
青梅竹馬本無憑,偏借舊言作新屏。
可憐許女傷心去,一簾風動兩處情。
————
譚玉箏便開始張羅將聞南容搬進榆錢胡同。
她讓大雁從灶房搬了一盆炭火到西廂房,秋日的傍晚已經有些涼了,她怕聞南容養傷期間著了風寒,把屋子烘得暖暖的,一推門便是一股熱氣撲面而來。
又擔心炭火熏人,讓初一去換成了平時捨不得用的銀絲炭。
「娘君,你看看還差什麼?」
大雁問。
譚玉箏在屋裡轉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被褥,軟硬適中,點了點頭;又看了看案頭,水壺裡已經倒了溫水,還在冒著熱氣。
她這才扶著聞南容進屋歇息。
忽然想起什麼,道:「方才那大夫走得急,那藥怕是不夠,我拿著藥方再去抓一點來。你先睡一覺,一會兒醒來喝粥吃藥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,乖乖地點點頭。
譚玉箏到了藥店,老大夫正在問診,她拿著藥方子上前抓藥。
老大夫瞧了她一眼,皺眉道:「這位小娘君,近來可有不適?」
譚玉箏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,她豈止不適,肚子裡吃了顆毒藥,只怕小命都快保不住了。
此刻聽大夫這般問,她左右瞧了瞧,見沒什麼熟人,便壓低聲音緊張道:「大夫,實不相瞞,我、我中了毒,一時半會兒拿不到解藥,不知有沒有什麼能緩解毒發的方子。」
大夫驚詫道:「中毒?」
譚玉箏把手遞給她,大夫抬手把了把脈象,又在她臉上端詳半晌,輕笑道:「小娘君,你想多了。你這是憂思過重,氣血不足,身體有些虛空盜汗,喝點補藥就行,沒中什麼毒。」
譚玉箏大驚:「大夫說的什麼話,我真中毒了,還是腸穿肚爛的那種!你解不了就解不了,何必這般說。」
老大夫有些來氣,「你這小娘君,老娘我在雲京看病診脈三十餘年,就是太醫院的御醫那醫術也不一定比我高明。你若說我有解不了的毒那許是有的,可我不至於老眼昏花,連你有沒有中毒都看不出來。」
譚玉箏愣了愣,趕忙又將李慕霽那日嚇她的毒發症狀說了一遍。
老大夫聽了哈哈一笑:「小娘君莫不是在逗我玩吧,哪有這種厲害的毒,若是真有這般強的毒性,一時三刻便發作了,你怎麼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兒。」
————
譚玉箏拿了聞南容的藥,又拿了大夫給自己開的補藥,從藥鋪里出來,心裡又驚又喜。
太好了,她沒中毒!她不用擔心自己中毒死了。
想來那日,李慕霽只是騙她而已,想讓她死心塌地給他辦事,她就知道他終究不是那等心腸狠毒的人。
她心裡思緒翻轉,閃過許多念頭,最終都按下去,眼下先養好聞南容的傷再說。
拿了藥回家,她親自煎藥,盯著火候,生怕火大了熬干藥汁或是火小了熬不出藥性來。
差不多好了,恰好聽到西廂房裡有動靜,想著聞南容醒來了。
便端了藥進去。
聞南容似乎剛醒,靠在被子上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。
見她進來,微微一笑。
譚玉箏眼神先是落在那鎖骨上,又趕緊挪開。
「喝完藥吃一顆蜜餞,壓壓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