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果香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,連忙站起來,朝著譚玉箏鞠了個躬,嘴上跟抹了蜜似的:「那太好了!譚娘君,麻煩你好好照看東家。千萬叮囑他莫要勞心勞力,那些香料鋪子的事有我們操心呢。他這個人,嘴上答應得好好的,轉頭就忘。你多盯著他,他聽你的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。
谷果香又道:「對了,東家每日早晚要喝兩碗藥,藥方大夫留下了。他嫌藥苦,不肯好好喝,譚娘君你盯著他,一碗都不能少。還有,他這幾日要忌口,不能吃辣的、油的、涼的,最好連茶都少喝,多喝溫水——」
「好了,哪有這麼嬌氣。」
聞南容開口打斷了她。
谷果香不說了,可那眼神分明還在說——譚娘君,東家就拜託你了。
譚玉箏忍著笑,繼續給他上藥。
沈邵元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那幾句到了嘴邊的話便咽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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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看聞南容,又看了看譚玉箏。
沈邵元心裡一片黯然。
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不是忮忌,不是不甘。
像是在渡口等船,等了好久好久,船終於來了,可船已經滿了,沒有他的位置了。
他垂下眼眸,悄悄轉身。
長刀的刀鞘輕輕磕在門框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咔」,他也顧不上回頭看一眼,大步走了出去。
正是:
眼中心上兩分明,藥香深處語輕輕。
有人歡喜有人黯,一燈照盡兩般情。
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正想給沈邵元交代點什麼,一抬頭,人已經不見了,不知走了多久。
她望著門口的方向,目光裡帶著幾分悵然,心想:沈邵元不會還在記恨那個書箱的事罷?他這人向來大大咧咧,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,今日這般來去匆匆,連個招呼都沒打,心裡八成還堵著氣。
她嘆了口氣。
這段日子實在太忙了,先是石糖的事,又是李慕霽的案子,樁樁件件都趕在一塊兒了,她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
不然該抽個空給人家賠個不是的。
雖說這事是聞南容做的不妥當,但說到底根結在她,若不是因為她,兩兄弟何至於為了一個書箱鬧這些不愉快?
她垂下眼睛,心裡頭有些亂。
聞南容坐在一旁,目光一直在她臉上。
他看見她蹙起眉頭,正要開口說什麼——
「南容哥哥!」
一道清亮的女聲從門口傳來,又急又快,帶著幾分氣喘吁吁的慌張,像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話音未落,一個身穿鵝黃色裙的女子已經沖了進來,步子又快又急。
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,眉目清秀,皮膚白皙,一頭烏髮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著,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,襯得那張臉多了幾分楚楚動人的意味。
她進了玉南閣,先是目光急切地掃了一圈,看見了聞南容,這才像是鬆了口氣。
可緊接著,她便順著聞南容的目光,看見了他身邊的譚玉箏。
那雙眼睛裡的關切和焦急在看清譚玉箏的瞬間頓了一下,睫毛微微顫了顫,隨即收斂了幾分,換上了一副得體的、客氣的表情。
她腳步慢了下來,走到兩人跟前,朝譚玉箏拱了拱手,動作乾脆利落,帶著幾分官場中人特有的幹練。
「譚書記。」
譚玉箏連忙站起身來回禮:「見過許大人。」
許芊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她沒有多餘的客套,也沒有寒暄的興致,一顆心全系在聞南容身上。
她上前兩步,在聞南容面前蹲下身來,仰著頭看著他的臉,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好幾遍。
「什麼時候傷的?怎麼傷的?傷到哪裡了?嚴重不嚴重?有沒有請大夫看過?大夫怎麼說?開了什麼藥?需不需要換藥?有沒有忌口——」
她一口氣問了七八個問題,連珠炮似的,又快又急。
聲音微微發顫,眼眶也有些泛紅,顯然是真的急了。
聞南容坐在那裡,任由她蹲在自己面前,神情淡淡的。
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,語氣平淡:「一點小傷,不勞煩許大人關心。」
那聲「許大人」像一根針,扎在了許芊的心尖上。
她的動作頓住了,蹲在那裡的姿勢僵了一瞬。
她緩緩直起身來,那雙方才還滿是焦急的眼睛裡,漸漸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
沉默片刻之後,她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,帶著一種澀澀的怯意。
「你喚我……許大人?」
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,眼底浮現出黯然,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譚玉箏眼裡。
「許久不見你了,這段時間……」
她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,「我幾次三番想來找你,又怕你嫌我煩。方才若不是遇見沈邵元,我還不知道你受了傷。可一見面,你又這般疏離客套。」
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,帶著幾分委屈,幾分心酸,幾分不甘。
「南容哥哥,我們之間好歹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,也算是……青梅竹馬。何至於此?」
那聲「南容哥哥」叫得自然極了,像是叫了千百遍,早已融進了骨血里。
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,和微微泛紅的眼眶,任誰看了都要心軟幾分。
玉南閣的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谷果香和幾個夥計都識趣地走開了。
譚玉箏站在一旁,摸了摸鼻子,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實在是礙事。
她的腳往後挪了半步:「那個,南容,你先招呼許大人坐坐——我去倒杯茶來。」
她說著便要轉身離開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從身側伸了過來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輕不重地扣在她的腕間,像是怕她跑掉似的。
譚玉箏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,正對上聞南容的目光。
許芊的目光也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聞南容握著譚玉箏的手,微微側過頭,淡淡一笑。
那笑容溫潤如玉,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溫度,像是一面鏡子,映出的是許芊那張漸漸失色的臉。
「許大人哪裡話。」
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我與大人不過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,也是跟著邵元一起玩鬧時才相識的,談不上什麼情分不情分的。若要說青梅竹馬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轉向譚玉箏,那眼裡的溫度忽然就回來了。
「幼時我隨母親去譚家拜訪,認識了玉箏,兩小無猜,當時兩家便定了婚事。那才是——青梅竹馬的緣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