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邵元進來的時候,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場景。
他手裡還提著長刀,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,鬢角的頭髮濕了幾縷,貼在太陽穴上。
他站在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譚玉箏和聞南容身上。
譚玉箏彎著腰,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給聞南容上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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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低著頭看她,目光溫柔,嘴角掛著一絲心安的笑。
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氣場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把其他所有人都擋在外面。
沈邵元心裡頭莫名有些酸澀。
他說不上來那股酸澀是什麼——是不甘?是委屈?
還是別的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?
那日和聞南容不歡而散,他質問表哥為什麼要扔了他的書箱,表哥冷冷地說「扔了」,他氣得轉身跑了。
他以為他會記恨很久,可今日聽說表哥的鋪子被人砸了,他第一個便沖了上去,連想都沒想。
他按捺住心底那股翻湧的潮水,走上前去。
他在聞南容對面站定,將長刀靠在桌邊,雙手抱胸,語氣儘量放得平淡些。
「那伙人已經關進大牢了,一時半會兒出不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聞南容胳膊上的瘀青上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「日後我多帶兩個衙役在你店鋪附近巡邏,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。」
聞南容微微頷首:「多謝。」
沈邵元聽著這聲「多謝」,心裡那股酸澀又濃了幾分。
從前表哥對他不是這樣的——從前表哥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,會說「邵元長大了」,會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給他,說「拿去花,別讓你娘知道」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?
從那個書箱嗎?
還是從……譚玉箏在雲京出現開始。
可這也怪不得她。
她沒有做錯什麼,呆頭鵝人好,對誰都好,她對表哥好那是應該的,畢竟表哥也對她很好,自己應該高興才是。
她對自己也好的,只是沒有像對表哥這麼親近過,表哥對自己不是也好嗎?
這有什麼好吃味的?
他究竟是在吃誰的味,是表哥的還是呆頭鵝的?
太複雜了……他理不清楚。
譚玉箏轉過頭來看著他,眉頭還是皺著的,語氣里的焦急和擔憂比方才更重了:「只是巡邏夠嗎?這些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砸店傷人,背後肯定有人撐腰。得把幕後之人抓出來以絕後患才行。不然,若是他們三天兩頭的下黑手,咱們在明,他們在暗,防不勝防。」
聞南容伸出手,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,安撫似的拍了拍。
「都是一條街做生意的同行,家裡許是有些關係,不礙事的。」時日長了,他們鬧夠了,自然就消停了。做生意嘛,和氣生財,沒必要為了一點小事跟人撕破臉。」
沈邵元在一旁聽著,眉頭擰了起來。
他知道表哥是在寬譚玉箏的心,不想讓她太擔心。
可他也知道,這件事沒那麼簡單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壓得低了些。
「我們頭兒幫忙打探了。這幕後黑手,是街頭賣香粉的那家,那家的東家,是戶部尚書府的姑爺。父家是漕幫的人,黑白兩道通吃,在雲京經營了幾十年,根基很深,不好惹。」
他頓了頓,看了聞南容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,「表哥,這回你得罪的不是幾個街頭混混,而是背後有靠山的。你這香料鋪子開在白虎街,搶了人家的生意,人家自然不肯善罷甘休。」
譚玉箏越聽越氣:「再大的關係也不能這麼目無王法啊!天子腳下,朗朗乾坤,他們想打人就打人,想砸店就砸店,那還要衙門做什麼?還要律法做什麼?大理寺——」
聞南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打斷了她。
「沒事的,玉箏。雲京魚龍混雜,什麼人都有。不要因為一點小事與人結怨,生意場上,無非少賺點銀子的事,不值得。我有玉南閣,已經夠了。白虎街那間鋪子,若是他們實在容不下,關了便是,銀子少賺些,日子一樣過。」
譚玉箏聽著他這番話,心裡難受。
他只是不想讓她擔心,不想讓她摻和進這些麻煩事裡。
她不再提了,免得聞南容擔心。
谷果香在一旁蹲著,手裡拿著紗布,看著東家身上的傷,又看看譚玉箏那副心疼得快哭出來的模樣,忽然一拍大腿,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。
「東家,方才為首那人推了你一把,我看他手上有繭,虎口和指節都有,像是常年練武的人。那一掌推在胸口,看著不重,可內行人都知道——那是暗勁,表面看不出來,裡頭容易傷著肺腑。」
她急得直跺腳,「怕有內傷呢!」
譚玉箏猛地抬起頭,臉色一下子白了,眼睛瞪得溜圓,聲音都在發抖:「什麼?還有內傷?大夫怎麼說?」
她轉過頭去找大夫,可那大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
聞南容垂下眼睛:「沒事。你別聽她瞎說,什麼內傷,哪有那麼多高手。歇息兩日就好了,你們一個個的,都把我當紙糊的了。」
谷果香不死心,追著道:「是得好好歇著。唉,可我們這玉南閣里每天人來人往的,吵得很,想靜養都不行。東家又是個閒不住的,躺半天就要起來轉轉,到時候萬一——」
沈邵元站在一旁,聽著谷果香的話,他想開口說「那去沈家養傷好了」,說他爹也在家,能幫忙照看。
可他的嘴剛張開,話還沒出口,便被另一個聲音搶了先。
「那去我那兒吧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來,「我請兩日假,在家裡照看你。我那院子清淨,沒有閒雜人等打擾,你想躺著就躺著,想坐著就坐著。初一和大雁都在,跑腿煎藥的事有人做,我也可以給你做飯,雖然做得不如你好吃,但總不會讓你餓著。」
她補了一句:「你那西廂房反正也空著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,像是怕給她添麻煩,猶豫道:「這樣不好罷。打擾你辦差。」
譚玉箏心裡嘆了口氣。
朱玉死了,於寺丞把案子結了,呂波又被移走了,她一個小書記,還能做什麼?
她手上那些卷宗,早抄晚抄都是抄,不急在這一兩日。
「不妨事。」
她說,「我手上的活沒這麼急。許姐姐和韓姐姐在呢,有什麼急活她們會幫忙的。你就安心住過來,別的不用操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