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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2.人在屋檐下

  若是鬧大了,到時候,丟的不是她一個人的臉,是堂姐的臉,是大姨母的臉,是整個譚家的臉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窩囊氣咽了下去,咽得喉嚨生疼。

  她低下頭,朝於冰清行了個禮:「是屬下失言了,於大人恕罪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轉身走了。

  她的背挺得筆直,腳步也不快不慢,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眼眶熱得發燙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,她拼命忍著,不讓它落下來。

  剛走出幾步,身後便傳來了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就是譚少卿那個堂妹?聽說從蘇州來的,托關係進的咱們大理寺。」

  「一個小書記,還敢跟於寺丞頂嘴,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。」

  「也就是仗著她堂姐是少卿,換了旁人,早被攆出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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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可不是嘛,一個靠關係進來的,能有什麼真本事?」

  譚玉箏的腳步頓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走了。

  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,掐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

  且忍一時氣,待水落石出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譚玉箏走出衙門大門的時候,日頭還偏在東邊,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。

  腦子裡亂得很。

  朱玉死了,呂波被移走了,於冰清那句「你一個小書記」還在耳邊嗡嗡地響。

  她想起那些竊竊私語——「托關係進來的」「能有什麼真本事」……

  她走著走著,不知不覺便拐進了那條熟悉的街巷。

  抬頭一看,愣住了。

  玉南閣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「暫停營業」四個字。這可不尋常,玉南閣開了這幾年,幾乎從來沒有歇過業,還是在這飯點。

  譚玉箏皺了皺眉,心裡隱隱有些不安。

  她推門進去。

  「果香姐姐?」

  她喊了一聲,沒人應。

  繞過屏風,往裡走了幾步,便聽見谷果香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,又急又氣,帶著幾分哭腔:「太過分了!那些人怎麼能動手呢!東家,你身上的傷可還要緊?要不要再換個大夫來看看?」

  傷?

  譚玉箏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大步邁了進去。

  櫃檯旁邊的小几上,攤著一堆傷藥。

  一個大夫正彎著腰給聞南容上藥。

  手裡捏著一根棉棒,蘸了藥水,小心翼翼地往聞南容的手臂上塗抹。

  聞南容坐在椅上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。

  那手臂上橫七豎八地印著好幾道青紫的傷痕,最重的一道在小臂內側,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,青中泛紫,紫中透黑,觸目驚心。

  他的肩頭也有傷,衣領微微敞開,露出一小片紅腫的皮膚,和肩胛骨處一道棍棒留下的淤青。

  他的嘴角有一點破皮,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,下巴上蹭破了一小塊油皮,紅紅的。

  此外,店裡那幾個夥計也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處,一個個鼻青臉腫的,有的捂著眼睛,有的揉著胳膊,有的齜牙咧嘴地由同伴幫忙上藥。

  平日裡熱熱鬧鬧、香氣四溢的玉南閣,此刻到處是傷藥的味道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猛地一緊。

  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聞南容面前,膝蓋磕在桌腿上,疼得她齜了一下牙,可她顧不上。

  她彎下腰,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,聲音都在發抖:「南容,你受傷了?怎麼回事?誰幹的?傷到哪裡了?嚴不嚴重?」

  她急的眼眶已經紅了。

  聞南容見到是她,愣了一下,隨即垂下眼睛,飛快地將袖子放了下去,蓋住胳膊上的傷痕。

  「玉箏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他聲音溫和。

  譚玉箏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一把拉住他的手,將他剛放下的袖子又卷了上去。

  「我要是不來,你是打算瞞著我?」

  她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
  聞南容動了動嘴唇,想說什麼,看了她一眼,又閉上了。

  譚玉箏低下頭,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胳膊,湊近了去看那些傷口。

  她的手很輕,手指微微發抖,指尖不敢碰到他的皮膚。

  她的心疼得厲害。

  她從旁邊的傷藥堆里拿了一瓶藥粉,倒了一點在手心裡,然後用棉棒蘸了,低頭輕輕給他上藥。

  她的動作極輕極慢,像是怕弄疼了他,每塗一下,都要停下來,湊近了吹一吹,嘴裡輕輕地說著「疼不疼」「忍一忍」「馬上就好了」。

  谷果香蹲在一旁,一邊幫忙遞藥一邊哭喪著臉說:「譚娘君,你可算來了!這幾日咱們在白虎街開的那間香料鋪子,三五不時就有人來找茬。不是說店裡夥計服務不好,就是說賣的貨有假。東家天天兩頭跑,忙前忙後,親自顧店,人都瘦了一圈。」

  她抹了一把眼淚,聲音更急了:「今兒一早,來了一夥無賴,五大三粗的,進門就尋釁滋事,說我們賣的沉香是假的,要我們賠錢。東家跟他們講道理,他們不聽,還動手砸東西。好在東家事先安排了幾個夥計在附近候著,不然還不知要被打成什麼樣。可東家還是被傷了,那個為首的推了他一把,他撞在貨架上,整個架子都倒了……」

  譚玉箏聽得又氣又怒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眉頭擰成了一個結:「反了!天子腳下,怎會有如此強人行徑?你們報官沒有?」

  「報了。」

  谷果香點點頭,又搖搖頭,「好在邵元郎君就在附近巡邏,帶著京畿衛及時趕了過去,那伙鬧事的人也被抓了。不過他們就是拿錢辦事的無賴,抓進去關幾日也就放出來了,不頂事。背後的人不出面,抓多少回都是白搭。」

  譚玉箏轉頭看著聞南容,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氣。

  聞南容見她緊皺眉頭,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眉心。

  「不妨事的。一點小傷,過兩日就好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譚玉箏低下頭,繼續給他上藥。

  可她嘴裡的嘟囔一點都沒停,聲音悶悶的:「哪裡是小傷?都青成這樣了,還說小傷?你皮膚嫩,受不得一點傷,萬一留疤了怎麼辦?留了疤多不好看——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,手上的動作更輕了,邊塗藥邊吹吹,嘴唇嘟起來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這副模樣,嘴角的笑意又大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