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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6.要輕薄我

  李慕霽卻有些走神。

  他一會兒看看窗外的夜色,一會兒又低下頭,看看自己面前的櫻桃干。

  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回譚玉箏臉上,看著她不停張合的嘴。

  她的嘴唇不是那種薄薄的,而是飽滿的、紅潤的,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,說話的時候微微嘟起,像一顆熟透的櫻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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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的牙齒很白,整整齊齊的,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。

  她的鼻樑不算高,可線條柔和,鼻頭圓潤,看著便讓人覺得親切。

  她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,乾淨得一眼便能望到底。

  李慕霽忽然發現,這個女人雖然算不上什麼美人,可她的五官組合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。

  她說得口乾,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店裡的梅子酒。

  那酒入口酸甜,清爽不上頭,像喝果汁似的。

  「小殿下?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?」

  李慕霽回過神來,眨了眨眼,把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收回來,裝作在看窗外的月亮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語氣淡淡的:「哦,沒什麼。不過我府里丟畫的事你不用管了,我心裡有數。你主要給我弄明白,王茹死之前,可有給那朱玉透露過什麼沒有——尤其是與長公主府相關的,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。但凡他提過一個字,你都要記下來,報給我。」

  譚玉箏正色道:「是。」

  飯也吃了,案子也討論了,該走了。

  譚玉箏起身,從袖子裡掏出碎銀子付了飯錢。

  兩個人出了飯館,夜風一吹,譚玉箏的腦子清醒了些,可腳步有些發飄。

  梅子酒的後勁上來了,她的臉更紅了,像熟透的蘋果,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。

  「小殿下,天色已晚,我送殿下回府?」

  李慕霽不置可否,只說了一句:「回成宅。」

  譚玉箏便在街邊租了輛看著最乾淨的馬車。

  她扶著李慕霽上了車,自己跟在他身後坐進去,吩咐車夫往成宅的方向去。

  馬車晃晃悠悠的,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,發出有節奏的「咕嚕咕嚕」聲。

  車廂里沒有燈,只有月光從轎帷的縫隙里透進來,銀白色的,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。

  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是李慕霽身上的味道。

  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奔波了一日,費腦費體力,她著實有些累了。

  梅子酒上頭,她的眼皮越來越沉,腦子裡像有一鍋漿糊在翻滾,把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黏住了。

  她腦袋一歪,靠在了李慕霽的肩膀上。

  李慕霽正撩開車簾看外面的夜色。

  他感覺到肩膀上一沉。

  低下頭,看見譚玉箏的腦袋正靠在他的肩頭。

  她的頭髮有些散了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。

  鼻翼微微翕動著,呼吸均勻而綿長。

  她睡著了。

  他蹙了蹙眉,想把她推開。

  可他的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
  不知為何,他不想推開她。

  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頸側,痒痒的。

  算了。

  他在心裡對自己說,看在她今天累了一天的份上。

  他就那麼坐著,一動不動,讓她靠著。

  肩膀被靠得有些麻了,他也沒有動。

  「清霜……」

  她忽然喃喃道,聲音很輕很輕,像是夢囈。

  又是這兩個字。

  李慕霽皺了皺眉,輕聲問道:「清霜是誰?」

  譚玉箏的腦袋往他肩上拱了拱,像一隻在找窩的貓,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。

  他側耳去聽,只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。

  「……就是……清霜」。

  李慕霽有些不高興了。

  莫不是她喜歡的人?

  她在夢裡叫一個男人的名字,還在他面前叫——什麼意思?

  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。

  他在心裡想,什麼清霜不清霜的,叫這種風塵樣式的名字,能是什麼好人?

  這小書記不學好,如此窮酸,也學別人逛花樓包小倌不成?

  他越想越氣,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。

  「清霜……親嘴。」

  譚玉箏嘟起嘴巴,像是在夢裡做了什麼美夢,嘴角微微上翹,露出一臉傻乎乎的笑。

  李慕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譚玉箏那張因為喝了酒而微微泛紅的臉,看著她那嘟起的、像一顆櫻桃似的嘴唇,心裡忽然「咚」地跳了一下,跳得又快又重,像是有人在裡面敲了一面鼓。

  他抬起手,一巴掌拍在她嘴巴上。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,不重,可足夠把人打醒了。

  譚玉箏吃痛,「嘶」了一聲,猛地驚醒過來。

  她捂住嘴巴,眼睛眨巴了兩下,一臉茫然地看著李慕霽。

  「你方才喝多了,要輕薄我。」

  李慕霽面不改色地編瞎話,語氣理直氣壯。

  果然,譚玉箏一聽這話,臉色「唰」地白了,又從白變成紅。

  她連忙鬆開捂著嘴巴的手,慌慌張張地往旁邊挪了半尺,離李慕霽遠了些。

  「對不起,殿下。我、我色迷心竅,喝多了,殿下原諒我這一次罷。」

  她語無倫次地說著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「哼。」

  李慕霽扭過頭,繼續看馬車外的景色。

  譚玉箏瞧他不追究了,鬆了口氣,靠在車壁上,偷偷地看著他的側臉。

  如果可以輕薄,她自然是想的……

  她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  打住打住,譚玉箏,你清醒一點!

  你的肚子裡還有他給的毒藥呢!

  他給你好臉色,是因為你還有用,不是因為喜歡你!

  你別自作多情了!

  默念著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  成宅到了。

  李慕霽從馬車上一躍而下。

  他站穩了,整了整衣領,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還坐在馬車裡的譚玉箏。

  譚玉箏掀開轎簾,探出半個身子,朝他行了個禮,語氣恭恭敬敬的:「小殿下,你早些休息。案子的事我會上心的,那解藥——」

  「放心,你死不了。」

  李慕霽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隨意:「好好給我辦事,旁的別多想。」

  他說完,雙手負在身後,施施然走進了宅子。

  月光落在他肩上,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修長而清冷。

  譚玉箏坐回馬車裡,放下轎簾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