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牢頭一拍大腿,深以為然:「可不是嘛!能在大理寺當上寺丞的,這些個大人誰不是心思縝密、腦子好使的?顏大人那句問話,明面上是關心,實則是想看看朱玉有沒有同夥、有沒有人裡應外合。審案子嘛,彎彎繞繞多著呢。」
她說著,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了聲音:「欸,不過你這麼一說,我倒想起來了——這幾日,倒是有一個來探監的。」
譚玉箏心跳加快了一拍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微微挑了挑眉。
羅牢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:「犯案的是個醉酒鬥毆的賭鬼,刑罰判不了多重,家裡許是託了關係。關進來第二日,便來了個探監的,給她送了吃的喝的。」
譚玉箏心思一動,聲音控制得平穩自然:「這鬥毆的人犯,是什麼時候關進來的?」
羅牢頭想了想,掰著手指頭算了算:「前日罷。就是那朱玉關進來的第三日。我隔一日上值一次,剛好這兩個人犯都是我經手關押的,記得清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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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探監的,可有記錄?」
「自然有的。」
羅牢頭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登記簿,翻了幾頁,遞給譚玉箏,「大理寺的牢獄是什麼地方?一隻蒼蠅都不能無緣無故飛進去。譚書記,你瞧,這個月就這一個探監的,姓甚名誰,與人犯是何關係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。」
譚玉箏接過登記簿,細細地看了起來。
羅牢頭見她看得仔細,心裡有些忐忑,湊過來小聲問道:「怎麼了,譚書記,可是這案子有什麼不妥的?」
譚玉箏合上登記簿,還給她,搖了搖頭,臉上的表情輕鬆如常:「眼下還看不出來。羅姐姐,這案子是哪位寺丞大人負責的?」
羅牢頭想了想:「是周大人負責的。」
譚玉箏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從牢里出來,譚玉箏站在院子裡,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,心裡犯起了難。
昨兒才鬧了那麼一出,當著聞南容的面,周宣禮說了那樣一番話,她說了那樣一番話,兩個人都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。眼下再去找他,實在是尷尬。
可是,這案子事關李慕霽,更事關她的小命——她肚子裡那顆毒藥還等著解藥呢,她哪裡有功夫計較什麼尷尬不尷尬?便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去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還剩大半糕點的油紙包,硬著頭皮往周宣禮的值房走去。
值房的門半開著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框。
「周大人?」
周宣禮正坐在辦公桌前。
桌上攤著一本卷宗,可他似乎沒有在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虛空,眼神有些渙散,面色也不太好,眼下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,像是昨夜沒有睡好。
他聽見聲音,猛地望過來,目光落在門口那個身影上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
愣了兩瞬。
兩瞬之後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三步並作兩步,幾乎是跑著到了譚玉箏跟前。
「玉箏?」
他的手抬了起來,似乎想要碰觸她,又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了蜷,慢慢地垂了下去。
譚玉箏被他這副模樣弄得有些不自在,往後退了半步,清了清嗓子,搶先開了口,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:「昨日的事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
她低著頭,不看他,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不自在:「從前我若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,叫大人誤會了,都是我的錯。你千萬別往心裡去,我在這裡給你道個歉。日後,咱們還是正常相處罷。」
她說完,空氣安靜了幾息。
周宣禮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。
她低著頭,耳根微微泛紅,手指不安地攥著那個油紙包,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著「尷尬」兩個字。
她不敢看他,不敢多留,恨不得說完就跑。
是他造成的。
她這副模樣,全是他的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胸腔里那些翻湧的澀然和酸楚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。
「……好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他垂下眼帘,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:「對不起。該道歉的人是我,昨天……你一定嚇壞了罷?」
「是我不知道中了什麼魔怔,說出那樣一番奇怪的話。玉箏……譚書記,你別往心裡去。你沒有做錯什麼,都是我的錯。」
譚玉箏聽見這話,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。
她抬起頭來,臉上的表情從侷促變成了如釋重負,嘴角也彎了起來。
「那就好。好了,昨兒的事不提了。那個,周大人,你可要吃糕點?」
她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,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快。
周宣禮垂眸看了一眼那個油紙包,隨即移開了。
「不用了,多謝。」
譚玉箏也不勉強,把油紙包往懷裡揣了揣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「那什麼,我今天來找你,其實也不全是為了這個。」
周宣禮看了她一眼。
「周大人,最近大理寺收押的那個醉酒鬥毆的案子,我聽羅牢頭說是你負責的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,能不能讓我看看卷宗?」
周宣禮回身走到書桌前,從那一摞卷宗里抽出一本,遞給她。
「可是這案子有什麼問題?」
譚玉箏接過卷宗,隨口扯了個謊:「也不是,我就是想著這案子和之前石糖那個有點像,都是鬥毆嘛。我借來看看,學習學習。」
周宣禮聽出她沒說實話,但也沒有戳破她。
他指了指牆角那張小桌子。
那是譚玉箏從前在他值房辦公時坐的位置,桌面乾乾淨淨的,筆筒里的筆還是她走時的樣子。
「你在那兒慢慢看罷。有什麼不清楚的,問我便是。」
譚玉箏點點頭,坐下來,翻開卷宗。
這案子不複雜。
犯案的是一個姓呂的女子,叫呂波,雲京本地人,家境殷實,平日裡好賭,但沒有鬥毆的前科。
案發當夜,她在賭坊與人發生口角,動了手,將對方打成了輕傷。
苦主原本只是去京兆府報了案,可不知怎的,案子被移到了大理寺,譚玉箏翻到卷宗末尾,看到了移送說明,苦主與定遠侯府沾著親,嫌京兆府辦事拖沓,便將案子報到了大理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