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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3.你是在怪我嗎?

  「於朱玉這種人而言,旁人對他好,那是理所應當的,是他應得的,不值一提;旁人對他有一分惡,那便該千刀萬剮,百死莫贖。這種男人,心胸狹窄,睚眥必報,不可用常理推斷。你拿『恩情』二字去衡量他,那是你厚道。」

  顏素點了點頭,表示贊同周宣禮的看法。

  朱玉這種人,在她經手的案子裡一抓一大把,看著人模人樣的,心裡頭全是見不得光的齷齪。

  「這幾日我與朱玉此人接觸下來,確實如周寺丞所言,是個心胸狹隘、睚眥必報的人。」

  顏素說道:「我查過他往日的背景,小時候他有個同鄉人,不過說了他一句『個子矮小』,他便懷恨在心,記了七八年。後來找准了時機,趁那人夜裡出門,從背後套了麻袋,把人打得肋骨斷了,在床上躺了半年。也是因此沾上官司,在老家待不下去了,才跑到雲京來的。」

  「唉,只能說這王茹識人不明。朱玉這種人,沾上了就是禍害。娶進門來,那是引狼入室,自掘墳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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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面色有些猶豫,嘴唇動了動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兩位寺丞的結論已經擺在那裡了,她一個小書記,查案的經驗不如他們,見過的犯人不如他們,審案的資歷更是沒法比。

  她再堅持,倒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,仗著堂姐是少卿便在這裡指手畫腳了。

  她垂下眼睛,將那些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,輕聲道:「二位大人說的有理,是我多慮了。」

  顏素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她辦案多年,直覺比一般人靈敏得多,譚玉箏方才說的那些話,她不是沒有想過,只是覺得證據已經夠了,沒必要再拖下去。

  可此刻,她心裡那粒沙子又硌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以防萬一。」

  顏素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,做了決定,「這案子先不結案。明日我出京辦差,要去一趟通州,後日才回來。等我回來,再提審一次朱玉,看看還有什麼遺漏之處。審案不怕慢,就怕錯,謹慎些不是壞事。」

  譚玉箏眼睛微微一亮。

  她連忙站起身,朝顏素行了一禮:「顏大人,屬下也想跟著學習觀摩,不知可否——後日再審朱玉的時候,讓屬下在一旁做個筆錄?屬下保證不添亂,就是想看看大人是怎麼審案子的,學些本事。」

  顏素微微一愣,只當她想進步,想跟著自己學點審案的門道,便也沒多想,點頭應了:「你手上若是沒事,後日便跟我一道去提審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聲道謝,心裡那塊石頭稍稍落了地,可另一塊石頭又懸了起來。

  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堅持再審一次,就是覺得這個案子有哪裡不對,說不上來,可心裡頭不踏實。

  她在蘇州府的時候,遇到過類似的案子,一個殺人犯,人證物證俱在,口供也錄了,什麼都齊了,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勁。後來案子報到刑部,刑部覆審的時候發現了重大疑點,發回重審,才發現真兇另有其人,先前那個「殺人犯」是替人頂罪的。

  那件事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,卷宗上沒有問題的案子,不一定真的沒有問題。

  從顏素的值房裡出來,譚玉箏和周宣禮並肩走在走廊上。

  天色已經暗了,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

  走廊兩側的值房大多已經空了,白日裡人來人往的大理寺衙門,此刻只有遠處值夜的衙役偶爾走過,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還想著案子的事,皺著眉頭。

  她想得太入神了,以至於周宣禮側目看了她好幾眼,她都沒有察覺。

  到了岔路口,一條通往書記房,一條通往周宣禮的值房。

  譚玉箏習慣性地邁步往書記房的方向走去,走了兩步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,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。

  周宣禮還跟在她身後,距離她不過兩步之遙,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,將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好心提醒道:「周大人,你走錯路了。你的值房在那邊。」

  她抬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。

  誰知周宣禮聽了這話,非但沒有轉身離開,反而停下了腳步。他的臉色在燈籠光里看不太真切,可譚玉箏總覺得他的表情有些不對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終於開了口。

  「玉箏,那日的事……你是在怪我嗎?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哪件事,他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。

  「你是怪我當眾讓聞南容下不來台,是嗎?可是玉箏,你我都是大理寺辦差的人,這斷案以事實為依據,以律法為準繩,聞南容將沈邵元的書箱私自扣下,便是他不對。」

  「他做得,難道我說不得?你只顧他的心情,可有考慮過沈邵元這個苦主?邵元高高興興買了書箱,托他轉交,他倒好,把邵元的箱子扔了,自己做一個送你……這事放在誰身上,誰不生氣?」

  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又很快壓了下去,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。

  譚玉箏聽他說完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啞然失笑。

  她實在沒想到,那日的事都過去好幾天了。這期間又發生了這麼多事,她腦子都轉不過來,周宣禮居然還將這件事記掛在心裡,而且看起來越想越氣。

  她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無奈,語氣儘量放得輕鬆些,想把這事揭過去。

  「周大人,不過是送個書箱的事,何至於就上升到斷案審犯人的高度了?這事是南容不對,他做這事是欠考慮,我可以替他向沈邵元道歉。可你何必咄咄逼人,把他當犯人審?本就不是多大點事,我也沒放心上,更說不上怪大人什麼。就算揭過去了罷,以後不提了。」

  她自覺這話說得落落大方,不偏不倚,既沒有偏袒聞南容,也沒有責怪周宣禮,還主動提出要替聞南容向沈邵元道歉,算是給足了周宣禮面子。

  她著實不想在此等小事上再糾結了。

  畢竟,她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沒辦,李慕霽的毒還在她肚子裡,期限一天天逼近,她哪有閒工夫為了一個書箱的事在這裡掰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