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下,譚玉箏將供狀細細看了一遍。
案情脈絡清晰,人證物證環環相扣,殺人動機也寫得合情合理——妻夫積怨,日久生恨,一時衝動,痛下殺手。
前後吻合,沒有大的破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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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素也是這麼說的。
「我審問時沒什麼異常,該交代的都交代了。」
顏素頓了頓,眉頭微微蹙起,「若說有什麼,只是這朱玉交代得太快了點,前幾日關在牢里,一句話都不說,問他什麼都是搖頭閉眼,跟個啞巴似的。可昨兒我再去,他突然就開口了,嘩啦啦倒了一大堆。」
她繼續道:「這和他前幾日的做派大相逕庭。我想著周寺丞素來心細,看案卷看得仔細,常常能發現旁人留意不到的疏漏,便請他幫忙再過一遍,看看有無疏漏。畢竟事涉長公主府,裡頭還牽扯著嘉敏郡主,慎重些總是沒錯的。」
聽完顏素的話,周宣禮抬眸看了一眼譚玉箏。
「這案子我細看了,沒看出什麼問題來。」
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依大坤律例,這案子已經可以定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依舊落在譚玉箏臉上:「玉箏,你可是覺得有何不妥?」
「玉箏」,不是「譚書記」。
顏素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,眼皮抬了一下,飛快地瞥了周宣禮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她心裡卻轉了一個彎:這周寺丞素來公事公辦,在值房裡跟下屬說話,從來都是板板正正的。
從不曾聽他叫過誰的名字叫得這般自然。
倒是和這位小譚書記,他說話的語氣都不一樣了。
少了些官腔,多了些隨意,方才那聲「玉箏」,叫得像是叫了千百遍似的。
顏素在心裡搖了搖頭,不再往下想了。
人家的私事,與她何干?
譚玉箏皺皺眉,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案卷,翻了兩頁,又合上了。
她搖了搖頭,抬起眼睛,目光在顏素和周宣禮之間來迴轉了一圈,帶著幾分斟酌後的謹慎:「兩位大人都是斷案的高手,都掌過眼了,從卷宗上自是瞧不出什麼問題來。」
顏素放下茶碗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了幾分:「譚書記的意思是,問題在卷宗之外?」
譚玉箏抿抿唇,面色有些猶豫。
「只是我的一些猜測,怕說得不妥。」
顏素最不喜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,眉頭一皺,語氣直截了當:「但說無妨。這裡沒有外人,你說什麼都是為案子著想,說錯了也不要緊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。
「方才顏大人說了,這人犯關了好幾天都沒開口,昨兒卻突然什麼都交代了,這便是個疑點。」
鄭主簿是個急性子:「這算什麼疑點?很多人犯都是如此。剛進來的時候,一個個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,一句話都不說。可在牢里關幾日,吃幾頓牢飯,見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牢頭,再硬的嘴也軟下來了。這朱玉一開始許是抱著僥倖心理,覺得咱們證據不夠,定不了他的罪,還能推脫推脫。可幾日下來,見顏大人審案滴水不漏,沒有一絲鬆懈,他那股硬撐的勁兒一瀉千里,便什麼都招了。這種人,我見得多。」
鄭主簿說完,又低下頭去繼續抄錄,像是這件事已經蓋棺定論,不值得再費口舌了。
「鄭姐姐說得也有道理,我並不是說朱玉交代得快就一定有問題,只是——」
她頓了頓,「只是這朱玉,那日我們都見著了。當著長公主管事、大理寺一干人等的面,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撒謊演戲,還敢把兇器往嘉敏郡主身上栽贓,這樣的人,可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普通百姓,他是個膽大包天、心理素質極強的慣犯。」
她看了一眼顏素,又道:「顏大人方才也說了,並未對他用刑。沒有用刑,沒有嚴刑拷打,他一個能在長公主府管事面前演戲演得滴水不漏的人,就這麼輕易地招了?這不像他的性子。」
「此外,案發當日,嘉敏郡主是臨時起意去的王茹府上。二人進屋聊天,也不過片刻工夫。朱玉當時就在府上,可他事先並不知道郡主會來,更不知道王茹會和郡主單獨說話。他是臨時起意,腦子裡靈光一閃,便下了手。」
譚玉箏的手指在案卷上輕輕點了一下:「從下藥到動手,再到立馬報官,既然不是早有籌謀,那便足以說明朱玉此人,是個狠辣果斷、心思縝密之人。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想出殺人栽贓的法子,並且毫不猶豫地付諸實施,這種心理素質,這種臨場應變的能力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關了幾日,沒有用刑,便什麼都招了?」
她抬起眼睛,看著周宣禮和顏素。
「這說得通嗎?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譚玉箏翻到案卷中關於朱玉供詞的那一頁,念了一段:「『我與王茹成婚三載,她待我刻薄寡恩,動輒打罵,我忍了三年,實在忍不下去了。』這是朱玉的原話。」
她合上案卷,抬起頭來。
「可王茹當初並未逼婚。這樁婚事,是朱玉自己點頭答應的。他一個外地來的男子,在雲京無親無故,能嫁進長公主府的管事家裡,吃穿不愁,有僕從伺候,當時他是滿意的,甚至可以說是高攀了。縱然婚後發現王茹並非良人,並非他想像中的溫柔妻主,那也有旁的法子,可以和離,甚至可以一走了之。他何苦非要走到殺人這一步?」
她頓了頓,帶著不解:「再者,從卷宗上看,王茹後宅只他一個男子,沒有通房外室。他獨占一個妻主的全部寵愛,按理說衣食無憂,不比他從前顛沛流離的日子好過百倍?就算王茹折辱他,那也是妻夫關上門的事,旁人無從知曉。他即便恨王茹,可能恨到立時起意便痛下殺手的程度嗎?都說一日妻夫百日恩,王茹對他難道沒有半點恩情?他如何下得去這個手?」
周宣禮搖了搖頭。
「玉箏,你心地善良,性子厚道,總是把人往好處想。你哪裡知曉這些窮凶極惡之人的想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