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素正說著什麼,發覺周宣禮走神,便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見到探頭探腦的譚玉箏,笑了笑,沖她招手。
道:譚書記,過來。
譚玉箏趕緊進去見禮。
顏大人、周大人,鄭主簿。
周宣禮沖她微微頷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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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素道:你來的正好,這是王茹的卷宗,來,你看看。
正是打瞌睡就來了枕頭。
譚玉箏連忙接過來,走到油燈下,認真翻閱。
她一邊看,顏素和鄭主簿又把這幾日人犯的情形簡要是說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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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紅塵多少可憐人,賣藝街頭誤此身。
莫道案情已明朗,從來曲徑最通幽。
且說那王茹的郎君被押入大理寺監牢之後,一連三日,緘口不言。
無論顏寺丞如何審問,他只是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問他為何殺妻,不答;問他如何嫁禍郡主,不答;問他那迷迭散從何處得來,仍是不答。
牢頭說他整日躺在鋪上,睜著眼望著天花板,不吃不喝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顏寺丞倒也不急。
她審案多年,見過比這更難啃的骨頭。
她只是吩咐牢頭好生看管,每日照常送飯送水。
又命人將此人的來歷背景查了個底朝天,案卷堆了厚厚一摞。
到了前一日,人犯忽然開口了。
那一日,顏素像前兩日一般提審,此人頭髮散亂,面容憔悴,可神情卻比前幾日平靜了許多,像是想通了什麼。
他不等顏寺丞發問,便主動道:「大人不必再審了,草民招供。王茹是草民殺的,嫁禍給嘉敏郡主的,也是草民。」
顏寺丞微微一怔,隨即命書記備好紙筆,細細審問。
他便將自己的生平遭遇一一道來。
此人姓朱,單名一個玉字。
原是徽州人氏,家中世代務農,到了他這一輩,得一女一男,女兒原是承載了家中所有的希望,母父省吃儉用供她讀書,盼她能考個功名,光宗耀祖。
可朱姐姐不成器,被家裡慣壞了,拿著銀子只在省城花天酒地。
兒子倒是聽話,可是個帶把的,沒有考功名的希望,家裡也不讓他讀書。
朱玉這人性子要強,不覺得自己比女子差在哪裡,自幼撿姐姐不要的書看,還自學習武,想著能考中武舉做個捕頭也好。
他倒是有把子力氣,紅纓槍耍得虎虎生風,可武試考的不僅是槍棒,還有兵法韜略,他雖學了些字,照貓畫虎寫得也像模像樣,但沒有名師指點,自然考不中。
武試不中,朱玉不想匆匆嫁人,在老家待不下去,便輾轉到了雲京,在街頭擺了個攤子,一邊耍紅纓槍一邊賣字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,身姿挺拔,紅纓槍耍起來銀光閃閃、虎虎生威,倒也能吸引些看客。
耍完一套槍,他便鋪開紙筆,當場給人寫對聯、寫扇面,賺幾文錢餬口。
日子雖清苦,倒也自在。
一日,長公主府的二管事王茹打街上過,正瞧見朱玉耍槍。
彼時朱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,額上沁著汗,一桿紅纓槍在手中翻飛如龍,陽光下槍尖閃著銀光,襯得他英氣勃勃。
王茹站在人群里看了許久,越看越中意。
王茹三十多歲,正夫早年病故,膝下無一女半男,後院空無一人。
她平日裡都在長公主府當值,早出晚歸,家中冷冷清清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她早就想再納個小郎,只是一直沒遇上合意的。
那日見了朱玉,便覺得合眼緣,託了媒人去說合。
朱玉起初是不肯的。
他雖落魄,可心氣兒高,不願給一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女人做小郎。
可架不住王茹出手大方,聘禮給得足,又許諾他入門後好吃好喝,不用再做那些賣藝的營生。
朱玉想著自己年歲也不小了,文不成武不就,總不能一輩子在街頭賣藝,咬咬牙,便點了頭。
誰知這一點頭,便是進了火坑。
朱玉說到此處,聲音發澀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。
顏寺丞也不催他,由著他慢慢說。
王茹這個人,在外頭是長公主府體面的二管事,做事周全,說話得體,上下都打點得妥妥帖帖。
可一回到家中,便換了副面孔。
她生性多疑,對朱玉看管得極嚴,不許他單獨出門,不許他與外女有任何接觸——哪怕是上街買個針線,也得有僕婦跟著,回來還要細細盤問。
「你今日見了誰?說了什麼話?那人看你的眼神是怎樣的?」
王茹每晚回來,都要將朱玉從頭到腳審問一遍,問得細處,連朱玉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答不上來,便是一頓好打。
更要命的是,王茹在床笫之事上有些見不得人的癖好。
朱玉說到此處,面色漲紅,支支吾吾,終究沒有細說,只是含糊道:「她……她將草民折磨得苦不堪言。每回行房,都要餵藥,草民就像是死過一回,事後身上脫了力氣,好幾日下不了床。」
顏寺丞皺了皺眉,沒有追問。
前些日子,朱玉實在悶得慌,便趁王茹不在家,偷偷溜出門去,在巷口的一個女貨郎那兒買了幾樣小玩意兒——不過是幾本閒書、一盒松子糖、幾把摺扇,不值幾個錢。
誰知被王茹知道了,非說他是和那女貨郎勾搭上了,必定有私情。還說雲京來了個採花賊,就是這般行事,將定遠侯府的卓小郎君魂都勾走了。
「那女貨郎四十多歲,滿臉麻子,根本不是什麼採花賊,草民瞎了眼也不會看上她!」
朱玉說到此處,聲音陡然拔高,隨即又壓了下去,像是怕自己失控,「可王茹不信。她罰草民脫了衣裳,在大門外跪了一整夜。那是深秋,夜裡風又大又冷,草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來來往往的下人都拿眼睛看草民……」
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肩膀微微發抖。
「草民雖然是個男人,可也是有臉有皮的。她這般折辱草民,草民心裡恨。」
朱玉抬起頭,眼睛裡滿是血絲,「草民日也想,夜也想,想殺了她,想讓她也嘗嘗被人踩在腳下、被人羞辱的滋味。」
問到那夜的案情,朱玉倒是答得爽快。
「那夜,草民正在屋裡歇息,忽然聽見前院有人叩門。僕婦開了門,來人是一位小郎君,穿著華貴,氣度不凡,說要找王茹說話。草民在屏風後頭瞧了一眼,那通身的氣派,料想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,又聽王茹叫他小殿下,便知道了是嘉敏郡主。」
「草民早就聽王茹提過,說這位小殿下有頭疾,發作時神志不清,認不得人,也記不得事。她又說,這位小殿下性子孤傲,在府里從不對人假以辭色,下人們都怕她。前些日子,有個貴女在望月園衝撞了她,她差點把人溺死在湖裡。」
「那夜草民見小郡主來了,便知機會來了。」
朱玉說,「草民先是在茶水裡下了迷迭散,那藥是草民早先從一個遊方郎中手裡買的,本只是想著一個男子在江湖飄著,防身用的。我見王茹和小郡主喝了茶,迷藥發作,二人皆昏昏沉沉。草民便拿了小郡主腰間的匕首,從王茹身後一刀割了她的喉嚨。」
他說到此處,頓了頓,像是在回味那一刻的感覺。
「血噴出來的時候,草民心裡竟沒有害怕,只覺得痛快。」
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詭異的笑,「那女人折磨了草民這麼久,終於死了。草民把匕首丟在地上,又把小郡主留在現場,然後假裝驚慌失措,讓下人去報了官。」
顏寺丞問:「你為何要報大理寺,不報刑部或京兆府?」
朱玉答:「刑部和京兆府的人,未必敢動長公主府的人。大理寺不同,大理寺的顏大人鐵面無私,從不看人臉色辦案。草民早就打聽過了。」
顏寺丞聽罷,沉默了片刻,又問了一句:「你可知道,嫁禍郡主是什麼罪?」
朱玉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,幾分悽然:「橫豎是個死,殺一個是死,殺兩個也是死。草民這條命,早就不值錢了。」
供狀錄畢,朱玉畫了押,按了手印,被押回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