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上值,譚玉箏剛在書記房坐下,心裡想著李慕霽的事,今日總該干點活了,得尋個什麼由頭去找顏寺丞套點話呢。
正想著,便見石糖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。
「譚姐姐!」
「喲,你這新婚燕爾的,怎麼又來又衙門了?」
石糖嘿嘿一笑,道:「我請了假,不是來上值的。譚姐姐,我想在雲京租個院子,大一些的,也帶天井的那種,能給我家采荇種些花花草草。」
「譚姐姐你之前不是搬過家嗎?我想著你肯定有經驗,便來求你幫忙。」
石糖說著,帶著幾分急切,「這事還有些急,姐姐若是有空,最好今兒就能去看看。」
譚玉箏一愣:「急什麼?」
石糖嘆了口氣,臉上浮起一層無奈:「昨兒一晚上,王姨家那小兒子不知抽什麼瘋,劈了一晚上的柴。從入夜劈到天明,哐哐哐的,跟打雷似的,吵得采荇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。他是個臉皮薄的,也不好意思去說人家,就那麼硬扛著。我今早起來看他那眼眶,青黑青黑的。」
她頓了頓,心疼得直皺眉,「姐姐,你是沒看見,他那張臉本就還有傷,再睡不好,我看著心裡頭實在不是滋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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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糖又道:「還有,我想買兩個下人。一個能幫著洗衣做飯、灑掃庭院的,最好是年長些的、手腳麻利的。再買一個機靈些的小丫鬟,能陪著采荇說說話,解解悶。我出門辦差的時候,他一個人在家裡,也沒個說話的人,怪無聊的。他從前在點翠樓里,雖說日子不好過,可到底是熱熱鬧鬧的,身邊總有人來來往往。如今跟我回了家,家裡冷鍋冷灶的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我怕他待不住。」
譚玉箏聽著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她認識的石糖,從前可是個一枚銅板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的主兒。
在衙門裡當差,飯從來都是自己帶,兩個饅頭一碟鹹菜,連碗湯都捨不得買。
請她去吃麵,她都要推辭半天,最後被硬拉去了,也只點最便宜的素麵。
如今方采荇終於隨她回了家,她倒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又要租大院子,又要買下人,還說要置辦這置辦那的,處處都想著方采荇,處處都要給最好的。
譚玉箏心裡感慨萬千,嘴上卻打趣道:「從前一枚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的人,如今又要租院子、又要買下人,還要置辦這置辦那兒的。怎麼,轉性了不成?」
石糖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從前叫姐姐笑話,我那是為了攢銀子給采荇贖身。如今他既然隨我回了家,我自然不能叫他過苦日子。他在點翠樓里雖然身不由己,可吃的用的穿的,哪一樣不是好的?如今跟了我,總不能降了太多檔次。」
她頓了頓:「再說了,這些銀子本也是他的。他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體己都給了我,我不過是用在他身上,天經地義,倒是我跟著沾了光才對。」
「好好好,姐姐幫你。」
譚玉箏笑著應了,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,「租院子的事,聞南容有經驗,我一會兒給他去個信,請他幫忙看看哪裡有合適的。」
石糖連忙點頭,又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,塞進譚玉箏手裡,說要當看院子的定錢。
譚玉箏哭笑不得地推了回去,說:「還沒定下來呢,你急什麼。」
午休時,譚玉箏鋪開信紙,給聞南容寫了一封簡短的信,說了石糖要租院子的事,請他幫忙留意。
信送出去不到一個時辰,回信便來了。
說院子已經看好了,在榆錢胡同里,離譚玉箏住的地方很近,走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地段好,採光也好,還帶一個小花園,適合種花種草。
下了值,譚玉箏便叫上石糖一同去看院子。
聞南容已經站在巷口等著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,正微微低著頭,和身旁一個穿褐色短褐的婦人說著什麼。
聽見腳步聲,聞南容抬起頭,朝譚玉箏微微一笑。
他朝那婦人引薦道:「劉掌柜,這便是方才同你說的那位要租院子的娘君。」
劉掌柜連忙上前幾步,滿臉堆笑問好。
聞南容帶著她們去看院子。
確實不錯,和她住的那間差不多,採光也好。
別說石糖和方采荇兩個人住,便是再添幾個下人,也住得寬寬鬆鬆的。
「租金多少?」
譚玉箏問道。
劉掌柜伸出三根手指頭,笑眯眯地說:「每月三兩銀子。不貴了,這一帶的行情您去打聽打聽,這麼大的院子,又是獨門獨戶的,沒有四兩下不來。這還是聞老闆的面子,東家才肯這個價。」
她正要開口和牙行的砍砍價,說能不能二兩五錢,話還沒出口,石糖已經搶先一步,眼睛亮晶晶地沖劉掌柜點了點頭:「三兩就三兩,我租了!」
譚玉箏一愣,轉頭看她,只見石糖滿臉都是歡喜。
她指指點點,一會兒說這裡要搭個鞦韆,一會兒又說花圃里要種幾株花,采荇一定喜歡。
石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,塞進劉掌柜手裡,說是定錢。
譚玉箏站在一旁,搖了搖頭,忍不住小聲對聞南容說:「石糖如今有了夫婿,花錢如流水了,連租房子都不講價了。從前她在街口買燒餅,都要跟老闆磨半天,不肯多給一文錢。今日倒好,三兩銀子的院子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」
聞南容站在她身側,聞言輕輕一笑:「這牙行的劉掌柜是個實誠人,這個價,不貴。榆錢胡同這一帶的院子,獨門獨戶還帶花園的,最低也要三兩五錢。她只要三兩,已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。」
譚玉箏聽了,心裡有些不服氣,撇了撇嘴道:「可我那院子,明明就便宜二兩銀子。一樣的地段,怎麼就差這麼多?」
聞南容偏過頭,瞥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彎起。
那笑容里有幾分促狹,幾分溫柔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。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耳畔:「那你覺得是為什麼呢?」
譚玉箏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虛,不確定地問:「難道……是你給我補貼了不成?」
聞南容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輕輕一笑。
「不算補貼,你那西廂房,不是給我住了嗎?算是我同你一道租的罷。」
譚玉箏心裡打起了鼓。
聞南容側過頭看著她紅透的耳尖,嘴角又彎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