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出了衙門,往石糖家走去。
到了小院門口,還沒進去,便聞見一股飯菜的香氣飄出來,勾得人食指大動。
推門進去,院子裡已經擺開了席面。
玉南閣的夥計手腳麻利,將八仙桌擺好,鋪了紅桌布,擺了碗筷碟盞,四涼八熱整整齊齊地碼著,中間是一道熱氣騰騰的甜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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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正站在桌邊,親自將最後一道清蒸鱸魚放到桌上,魚身上鋪著紅椒絲和蔥絲,澆了熱油,滋滋地響。
方采荇坐在一旁的竹椅上,臉上的傷已經上過藥了,換了新紗布,白生生的,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雋。
他的精神比方才好了些,眼睛裡有了光,正低聲和聞南容說著什麼。
聞南容微微側著頭,認真地聽著,偶爾點點頭,說一兩句話,語氣溫和而耐心。
石糖在裡屋鋪床,鋪的是新買的棉絮和被面,大紅色的,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紋樣。
王姨在灶房裡灑掃,把鍋碗瓢盆洗得乾乾淨淨,還把自己醃的一罈子酸蘿蔔撈了兩碗出來,說要添個菜。
譚玉箏一進門,聞南容便看見了她,嘴角微微彎起,朝她招了招手。
譚玉箏小跑過去。
方采荇見了她,又要起身道謝,譚玉箏連忙說:「好好坐著,今日你是新郎官,不用跟誰客氣。」
方采荇拗不過她,只好又坐下,可嘴裡還是說了一串感激的話,聲音低低的,帶著幾分羞澀與真誠。
人到齊了,王姨也洗完碗筷從灶房裡出來了。
譚玉箏張羅著請王姨坐下,又把躲在屋裡不肯出來的王小郎叫了出來。
石糖倒了兩杯酒,一杯遞給方采荇,一杯自己端著,站起身來。
她的臉紅撲撲的。
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些發顫,可那顫抖里的歡喜,誰都聽得出來。
「我石糖,無父無母,從小在親戚家長大,吃百家飯穿百家衣,沒有一日覺得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屬於我的。後來到了雲京,進了大理寺,認識了各位姐姐,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乎我、關心我。今日,我又把采荇娶回了家——」
她頓了頓,眼眶紅了,可嘴角是往上彎的:「這是我石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。在座的各位都是見證,我石糖發誓,日後一定好好對采荇,絕不負他。若我有一點對不起他的地方,叫我——」
「好端端的,說這些幹什麼。」
方采荇忽然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石糖的手。
他的手指修長而冰涼,覆在石糖的手背上。
像是心疼,又像是嗔怪,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。
石糖低頭看著他的手,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
她沒有再賭咒發誓,只是反手握住了方采荇的手,握得緊緊的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「不說了不說了,吃飯吃飯!」
她樂呵呵地坐下來,拿起筷子,先給方采荇夾了一塊魚肉,又給譚玉箏夾了一塊,又給許雯和韓小橋各夾了一塊,忙得不亦樂乎。
大家笑著動了筷子。
玉南閣的菜做得極好,清蒸鱸魚鮮嫩滑口,紅燒肉軟爛入味,連那碟不起眼的涼拌黃瓜都脆生生、酸溜溜的,十分開胃。王姨一邊吃一邊夸,說玉南閣的席面就是不一樣,比她在別處吃過的都好。
王小郎一直低著頭,默默地扒飯,菜也不怎麼夾。
方采荇吃得不多,每樣菜只嘗了一兩口便放下了筷子,更多的時候是安靜地坐著,聽大家說話,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、溫和的笑。
石糖時不時往他碗裡夾菜,他也不推辭,低頭吃一小口,又放下筷子。
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,天色暗了下來,月亮爬上樹梢。
譚玉箏起身告辭,許雯和韓小橋也跟著站起來。
石糖要送,被譚玉箏按了回去,說:「新婚之夜,哪有新娘子跑出來送客的道理?」
石糖嘿嘿一笑,也不堅持了,只站在門口,朝她們揮了揮手。
方采荇也站了起來,站在石糖身後,微微欠身,算是送了客。
譚玉箏走出院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
石糖正拉著方采荇的手往屋裡走。
聞南容不知什麼時候走在了她身側,和她並肩而行。
許雯和韓小橋走在前面幾步,嘰嘰喳喳地說著石糖的事,許雯說方采荇是個好的,韓小橋說自己當初看走了眼,兩個人都替石糖高興。
譚玉箏走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你說,方采荇放著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過,來跟著石糖擠在那間小屋裡,會不會覺得虧?」
聞南容想了想:
「從前我或許會覺得他傻。」
他頓了頓,微微偏過頭,看了一眼譚玉箏的側臉。
「可如今不會這麼想了。有情飲水飽,華服再好,穿在身上,也不過是一匹布。山珍海味再香,若是沒有心愛的人坐在對面,吃在嘴裡又有什麼意思?方采荇在點翠樓那些年,什麼好東西沒見過?如今他跟著石糖,雖說日子清苦了些,可身邊的人是他真心喜歡的,這便夠了。」
譚玉箏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想了想,搖了搖頭,說:「你說得也不全對。貧賤妻夫百事哀,我經手的那些案子裡,有多少是因為銀錢問題鬧出來的?姐妹反目、妻夫成仇、母女相殘——哪一樁哪一件,歸根結底不是為了一個『錢』字?這過日子,有情人陪伴固然重要,可銀子雖然銅臭不雅,也是萬萬不能沒有的。柴米油鹽,哪一樣不要錢?生了病要看大夫,要抓藥,哪一味藥不要錢?便是方采荇臉上那道傷,若是沒有銀子,誰給他請大夫?」
她說著,忽然偏過頭,看著聞南容。
「我問你,若是銀錢和愛人,只能選一樣,你選什麼?」
聞南容幾乎沒有猶豫,脫口而出:「選愛人。」
譚玉箏忍不住笑了,帶著幾分打趣:「若是跟著愛人過苦日子,吃糠咽菜,住漏雨的屋子,穿打補丁的衣裳,你聞小公子也願意?」
聞南容微微彎起唇角。
「賺銀子的本事,我有。絕不會有那麼一日,叫我心愛的人跟著我受苦。」
他說這話時,側過頭來,定定地望著譚玉箏。
譚玉箏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垂下眼眸,不敢看他,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兩步,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。
巷子快要到頭了,前面就是岔路口,往左是她的院子,往右是聞南容回玉南閣的路。
她停下來,問他要去小院裡喝茶嗎?
聞南容笑著點了點頭。
正是:
誰言貧賤百事哀,有情自有福門開。
素手羹湯甜勝蜜,粗衣布裳暖如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