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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5.新娘迎新郎過門咯!

  方采荇望著她,彎了唇角。

  譚玉箏走出點翠樓,掏出一掛鞭炮,紅彤彤的,用紅紙包著。

  她點了一根香,湊到鞭炮的引信上,嗤嗤幾聲,火星子濺開,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。

  紅紙屑在陽光下飛舞,像一朵一朵紅色的小花,開在風裡,落在地上,落在方采荇和石糖的肩膀上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門口,聲音又脆又亮,像是要把這份歡喜喊給全天下聽:「新娘迎新郎過門咯!」

  石糖將方采荇小心翼翼地送進轎子裡,彎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擺,又拿出一個小箱子,朱紅色的漆面上雕著並蒂蓮的花紋,箱蓋上還貼著一個紅紙剪成的雙喜字。

  她把小箱子遞進轎子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:「這是聘禮。有些匆忙,我、我也沒經驗,還是譚姐姐給我參謀的,差什麼,後面我再給你補上。」

  方采荇接過那個小箱子,抱在懷裡,沉甸甸的,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。

  他沒有打開,只是抱著,像抱著一個珍貴的夢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笑得眼睛都跟著彎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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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臉上還有傷,紗布上還滲著血,額頭上磕破的皮還沒結痂,可他笑得很好看,好看到讓站在門口送行的徐展鴻忽然又紅了眼眶。

  轎簾放了下來。

  轎夫喊了一聲「起轎」,轎子穩穩地升了起來,紅綢花在轎頂上輕輕搖晃。

  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在街道上炸開,驚得路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起來。

  點翠樓的郎君們擠在門口,看著那頂紅轎子越走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街角,消失在了人海中。

  有人說:「唉,采荇也太傻了。放著好好的頭牌不做,去跟一個窮衙役過日子,以後還要洗衣做飯、相妻教子,伺候個窮酸妻主,嘖,又不是正頭夫婿,何苦呢?」

  也有人說:「傻嗎?我怎麼覺得,他命好呢。咱們這些人,有幾個能遇到一個願意豁出命來救自己的人?有幾個能坐進這樣一頂轎子裡,從這扇門裡光明正大地出去?」

  沒有人再說話了。

  無論說什麼,方采荇都聽不見了。

  他坐在轎子裡,轎子一晃一晃的,像搖籃,像小時候被娘親抱在懷裡輕輕搖晃的感覺。

  他抱著那個小箱子,抱得很緊,緊到箱子的稜角硌著他的胸口,硌得生疼,可他不想鬆開。

  外面是譚玉箏清脆的聲音,還在喊「新娘迎新郎過門咯」,是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,是街上行人好奇的議論聲,是轎夫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——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,是活生生的人世間。

  他突然哭了。

  哭他終於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一個人,一個願意為他豁出命真心待他的人,一個讓他覺得這些年的苦沒有白受的人,一個終於讓他能回到人世間的人。

  終於,轎子停了。

  轎簾被掀開,陽光湧進來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  石糖站在轎子外面,笑得像個傻子,伸出手來,聲音又亮又脆:「采荇,我們到家了。」

  他把手放進她的掌心裡。

  她的手小小的,但是很暖,像冬天裡的爐火,從指尖一直暖到心口。

  他下了轎子,站在陽光下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莫道風塵無義種,痴心一片自天來。

  紅轎迎得如意郎,從此不叫花白開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

  譚玉箏看著石糖那張傻乎乎的笑臉。

  她忍不住想起多年前,在蘇州,爹爹看著她把聞南容領進家門時,是不是也是這般心情?

  花轎穩穩地落在了院子口,轎簾一掀,方采荇彎腰下了轎。

  王姨正端著一盆水從灶房出來,看見轎子裡下來一個年輕郎君,手裡的盆差點沒端穩。

  她瞪大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,連忙把盆往地上一放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湊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王小郎聽見動靜,也從屋裡探出頭來。

  他看見方采荇從轎子裡出來,先是愣了愣,不知怎的,面色忽然一白,抿了抿唇,一言不發地縮回了屋裡去,門關得緊緊的。

  石糖沒留意這些,她滿心滿眼都是方采荇,正樂呵呵地拉著他的手,給他指看院子各處。

  又同王姨說,這位是她郎君。

  王姨隨即堆起笑臉,連聲向石糖道恭喜,又說這郎君生得真好看,跟畫上的人似的。

  譚玉箏拉了拉石糖的袖子,低聲道:「你先張羅方采荇進屋歇著,我去請大夫來給他瞧瞧傷。還得回衙門一趟,給許姐姐和韓姐姐說一聲,她們兩個在衙門裡等消息,怕是急壞了。」

  石糖連忙點頭,眼眶又紅了,拉著譚玉箏的手:「譚姐姐,你的大恩大德,我不知該如何——」

  「這種話就別說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止住她的話頭,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,「只要你以後和方采荇好好過日子,我比什麼都高興,旁的都不重要。」

  石糖點了點頭。

  譚玉箏先往街口的醫館去叫大夫上門,接著,譚玉箏又繞到玉南閣,聞南容不在,谷果香接待的。

  她定了一桌席面,四涼八熱,再加一道甜湯,讓今晚送到石糖家去。

  谷果香一邊記一邊問,要不要加一道蟹粉獅子頭,說是聞老闆新調了配方,比從前更好吃了。

  譚玉箏想了想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說改日再嘗罷,今日是石糖的好日子,菜色選喜慶些的就好。

  從玉南閣出來,譚玉箏加快腳步往衙門趕。

  到了書記房,許雯和韓小橋正坐立不安地等著。

  見譚玉箏推門進來,兩個人都迎了上來。

  「怎麼樣怎麼樣?」

  韓小橋一把抓住譚玉箏的胳膊,眼睛瞪得溜圓,「人接出來了?石糖那傻子沒辦砸了罷?」

  譚玉箏笑著點頭,將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,又說叫了席面,大家去給石糖賀一賀,當吃喜酒了。

  許雯聽得眼眶發紅,連聲說「不容易,真不容易」。

  韓小橋倒是沒哭,只是一拍桌子,說了一句:「好!石糖好樣的!方采荇也好樣的!」

  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下值的時辰便到了。

  韓小橋第一個收拾了桌面,把筆往筆筒里一插,卷宗往架上一碼,動作利落。

  許雯忽然想起什麼,問了一句:「要不要叫上周寺丞一道?他也挺關心石糖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
  石糖那小院子本就逼仄,今日擺了席面,怕是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

  況且周宣禮向來對這種花樓出身的男子有些看法,昨兒又那麼一鬧,請他去了,席間難免尷尬,反倒壞了石糖的好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