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旁人說什麼,方采荇只是盯著大門外。
他的面上不顯,可捏著包袱的指尖卻在一點點泛白,骨節突出,青筋隱約可見。
徐展鴻看著他那雙手,忽然就不想再說話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,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摺扇,展開,遮住了半張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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摺扇上畫著一枝紅梅,墨色濃淡相宜,是他自己畫的,題了一行小字:「凌寒獨自開」。
他在扇子後面偷偷看著方采荇的側臉,看著他下巴上那道利落的線條,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。
晌午一刻。
尹爹爹也下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簇新的赭紅色長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戴了一頂黑緞小帽,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成色更好的,整個人收拾得齊齊整整的。
可他的臉色還是不好看,眼下的烏青重了幾分,嘴角的紋路也深了,像一夜之間老了五歲。
他走到大廳,看了一眼門口,又看了一眼方采荇,陰陽怪氣地開了口:「喲,你的有情娘還沒來?這都晌午過了,莫不是在路上被銀子絆住了腳?」
方采荇抿抿唇,沒有一絲猶豫:「她會來的,我信她。」
徐展鴻皺了皺眉,正要開口說什麼。
「采荇!」
一道輕快興奮的女聲從門外傳來,像一隻歡快的麻雀,嘰嘰喳喳地撞破了點翠樓里沉悶的空氣。
眾人抬眼望去,只見一個小女娘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衫,頭髮編成一條辮子,辮子上別著一根梅花銀簪,腳上蹬著一雙繡著並蒂蓮的繡花鞋,整個人喜氣洋洋的,像是從年畫上走下來的福娃娃。
她的臉上還有幾塊青紫的傷,嘴角的痂還沒掉,可那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太陽,照得整個大廳都亮了幾分。
她的身後,跟著一頂紅轎子。
轎帷是大紅色的,繡著金色的喜字和鴛鴦,轎頂上扎著紅綢花,四個轎夫穿著嶄新的青布褂子,喜氣洋洋的。
方采荇雙眼一亮,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前去,步子又快又急,險些被自己的衣擺絆倒。
「你來了。」
他說。
只有三個字,可那三個字里,有千言萬語。
石糖原本開心的笑,卻在看到他臉上的傷時瞬間消散了。
「你臉上怎麼了?」
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,又尖又急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「是誰傷了你?是不是那曹家大姐?我——我去找她拼命!」
她說著就要往外沖,袖子都擼起來了,一雙眼睛瞪得通紅,像一頭髮了怒的小牛犢。
方采荇連忙拉住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,生怕她一鬆手就真的去找曹家姐妹拼命了。
「不是的,不是她們。是我自己劃的。不要緊的,只是留道疤而已,臉上留了疤,便不值錢了。」
不值錢了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看著方采荇臉上那層厚厚的紗布,忽然明白了。
為何一千兩銀子就夠了。
他不是等不及了,是捨不得了。
他把自己降了價,為了讓石糖買得起。
譚玉箏扯了扯石糖的袖子,湊到她耳邊,輕聲道:「傻子,他這是為了和你走呢。」
石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
猛地湧出來的,像決了堤的河水,嘩地一下,怎麼都止不住。她站在那裡,眼淚嘩嘩地淌,淌過臉上那些還沒好利索的傷,淌過嘴角那個還沒掉痂的疤,淌過她所有的心疼、愧疚和不舍。
「對不起,」她哽咽著,「是我沒用,讓你傷害自己,對不起……」
她哭得像個孩子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伸手去擦,越擦越多,怎麼也擦不完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,想給方采荇擦臉上的血,可手抖得厲害,帕子半天都打不開。
方采荇伸手接過那塊手帕,替她擦眼淚。
「是我自己願意的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忐忑「可是我臉上留了疤,你會嫌棄我嗎?」
石糖一愣,頭搖得像撥浪鼓,辮子都甩飛了,梅花銀簪差點掉下來,她連忙伸手扶住,又接著搖。
嘴裡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字:「你說什麼呢!我怎麼會嫌棄你?我心疼都來不及的!你臉上的疤,是——是你為了我受的傷,我怎麼會嫌棄?我要是嫌棄你,我還是人嗎?我、我——」
她語無倫次的,越說越急,越說越亂,最後乾脆不說了,只是使勁地搖頭,使勁地哭,使勁地握著他的手不放。
方采荇看著她這副模樣,嘴角彎了起來。
不是平日裡在客人面前那種恰到好處的的笑,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的笑。
譚玉箏站在他們身後,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鼻子一酸,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。
她背過身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點翠樓的老鴇收了銀子,一千兩,不多不少。
他沒有再為難方采荇,也沒有再陰陽怪氣,只是沉默著從一個精緻的上了鎖的木匣子裡取出那張泛黃的賣身契,展開,看了一眼,然後遞給石糖。
那張紙上寫著方采荇的名字,寫著他的籍貫,寫著他入賤籍的年月日,寫得清清楚楚。
這張紙在尹爹爹的柜子里鎖了十年,今天終於要被人拿走了。
石糖雙手接過那張賣身契。
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對摺,再對摺,然後貼身放在胸口。
她拍了拍胸口,長出了一口氣,像是在跟老天爺說:這回你可搶不走了。
譚玉箏看著她那副鄭重的樣子,忍不住彎了彎唇角,又怕眼淚再掉下來,連忙抿住了。
她走上前,低聲叮囑道:「收好了,後續給方采荇辦戶籍還要用的。」
石糖用力地點點頭。
尹爹爹冷著聲,最後又說了一句:「別怪我沒提醒你,方采荇當初是罪人入賤籍,便是如今贖身了,也轉不成良籍。他這輩子,只能是做小郎的命,當不了正夫。你若是想娶個正頭夫婿,他——不夠格。」
這話說得不留情面,明晃晃地戳在那裡。
石糖一愣,轉頭看了看方采荇,他的面色很平靜,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。
聽到這話,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石糖轉過頭,看著尹爹爹,鄭重其事道:
「他若當不了正夫,我便不娶正夫。我這輩子就他一個!」
她說得那麼自然,那麼理所當然,沒有猶豫掙扎,沒有權衡利弊。
她就是那麼想的,所以她就是這麼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