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爹爹眯起眼睛,目光在方采荇臉上來回掃了兩遍,狐疑道:「那個小衙役,哪裡來這麼多銀子?一千兩不是小數目,她一個九品衙役,月俸不過幾兩銀子,便是攢一輩子也攢不出這些來。」
他忽然瞪大了眼睛,聲音拔高了幾度:「莫非——這些年你存的體己銀子,全給她了?」
這句話一出,大廳里嗡地一下炸開了鍋。
圍觀的郎君們再也忍不住了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有人說方采荇瘋了,有人說他被女人灌了迷魂湯,有人說他是天字第一號大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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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全給她了?那可是他攢了好些年的銀子啊!」
「這得從進樓開始攢吧,首飾衣服全當了不成?」
「老天奶啊,那可是他的命根子!他把命根子都給了那女人,那女人要是拿著銀子跑了怎麼辦?」
「可不是嘛!那女人要是翻臉不認人,他可就人財兩空了!」
尹爹爹連連搖頭,痛心疾首,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聲音都在發抖:「采荇啊采荇,你真是個痴傻的!女人的花言巧語如何能信?她們為了哄你,什麼好話說不出來?什麼誓不敢發?可轉頭呢?銀子到手了,人到手了,新鮮勁一過,就把你丟在腦後了!你就這般將自己的終身輕易託付出去?」
他站起身,在方采荇面前來回踱步。
「爹爹是過來人,我告訴你,倒貼的男人,不會有人珍惜的!你越是掏心掏肺,她越是不把你當回事!你以為你這是在對她好,她心裡只會想——哦,這個男人好拿捏,不用費什麼心思,他自己就會貼上來。久而久之,她便不覺得你的好了,不覺得你這個人值得珍惜了!」
他蹲下身,與方采荇平視,語氣軟了幾分:「采荇吶,你就算真被她迷了心竅,何苦如此心急?好歹考驗她幾年再說罷?看看她是不是真心實意,看看她能不能扛得住事,看看她會不會在你最難的時候還站在你身邊。你等個幾年,什麼都看清了,再做決定也不遲啊!」
方采荇輕輕搖頭:「我等不及了。」
尹爹爹皺眉:「你是等不及,還是捨不得?還是怕她半途而廢,不願為你贖身了?」
方采荇抬起頭,望著尹爹爹的眼睛,那雙平日裡總是冷冷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裡,此刻盛滿了某種讓人不忍卒看的東西。
「她不會的。」
他說,「無論三年、十年,還是一輩子,她都會等我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。
「是我不想她這般辛苦了。」
大廳里忽然安靜了。
尹爹爹用手捂住臉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方采荇膝行兩步,跪到尹爹爹面前,再次磕頭。
這一次,他的額頭貼著地面,久久沒有抬起來。
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虔誠。
「爹爹,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情娘!采荇命苦,幼年喪母,流落風塵,本已不奢望此生能得遇良人。幸得上蒼垂憐,讓我遇見了她。她傻,她笨,她沒有銀子,沒有權勢,可她是真心待我的。在這個世上,只有她把我當人看,而不是當一個玩物。」
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,停頓了片刻,又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我不想與她錯過。我心意已決,愧對爹爹教養之恩。」
他重重地磕下最後一個頭。
點翠樓里鴉雀無聲。
圍觀的郎君們不再竊竊私語,不再議論紛紛。
他們站在欄杆後面,有的紅了眼眶,有的捂著嘴,有的別過臉去不敢再看。
每個人心裡都有各自的心事,各有各的感慨,可此刻,沒有人開口說話。
徐展鴻站在一旁,看著方采荇跪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,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:哭什麼哭,又不是你要嫁人。
可他罵完了,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
他一邊哭一邊在心裡想:方采荇這個傻子,他怎麼能——怎麼能這麼相信一個女人呢?
可他同時又在想另一句話:
被人這麼全心全意地相信著、喜歡著,是種什麼體會?
晌午到了。
方采荇背上和臉上的傷被簡單包紮了一下,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。
他換了一身素淨的長衫,沒有花紋,沒有繡樣,和平常的大不相同。
他拎著一個小包袱,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裳,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。
他坐在大廳的椅子上,背挺得筆直,兩隻手放在膝上,十指交握,握得很緊,指節泛白。
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大門外,盯著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。
徐展鴻不知什麼時候又坐到了他旁邊。
他已經擦乾了眼淚,又重新補了妝,濃妝艷抹的,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,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,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慵懶的、什麼都看不上的風情模樣。
「嘖,」他瞥了方采荇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諷,「為了個窮女人倒貼,好日子不過要去過苦日子,真不知道你腦子進了什麼水。」
方采荇不說話,只是沉默地等著,他的目光沒有從門口移開過。
小時候,家裡被抄,娘親被官兵抓走前,讓他乖乖等著,說她會回來接他,那時他也是這樣等著,可沒有等來娘親。
徐展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外。
人來人往的街道上,有挑擔的貨郎,有牽著孩子的婦人,有趕著馬車的商賈,像另外一個世界。
他冷笑了一聲:「嘖,你說那個小衙役,不會不來了罷?說不定已經卷了你的銀子跑了。一千多兩呢,夠她去旁的地方富貴過一生了,何必要來將一個花樓的小倌贖走?」
一旁的小倌湊過來,附和道:「大有可能的。一千兩銀子,在雲京都能買個宅子了,夠她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,她犯得著來贖一個毀了容的小倌?」
另一個也湊過來,帶著幾分幸災樂禍:「就是,還是個毀了容的小倌,嘖,若那人真不來了,采荇以後可怎麼辦?銀子沒了,臉也沒了,還能活得下去嗎?」
「天吶,」先前那小倌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圓,「那人不會一開始便是衝著采荇的銀錢來的罷?唱幾個月的苦肉戲,騙身又騙心的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徐展鴻忽然低喝了一聲,目光冷冷地掃過去,那幾個小倌立刻噤了聲,縮著脖子退開了。
徐展鴻看了方采荇一眼,他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繃得緊緊的,可他的目光依然沒有從門口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