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唉,平日裡爹爹最疼他的,也不知舍不捨得。」
「捨不得又怎樣?他自己把臉毀了,留不住了,爹爹還能把一個毀了容的留在樓里當搖錢樹不成?留著也是占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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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憐吶,為了個女人,把自己弄成這樣。那女人要是不要他了,他怎麼辦?」
徐展鴻聽著這些閒言碎語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他看著方采荇跪在地上那張血淋淋的臉,看著他額頭磕破的傷口,看著他微微發抖卻始終挺直的脊背,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。
他想起剛來點翠樓的那年冬天,他發了高燒,燒得人事不省,是方采荇把自己那床厚被子給了他,自己去蓋一床薄薄的舊棉絮,凍得嘴唇發紫。
眼下,尹爹爹氣得仰倒。
他猛地站起身,從一旁管事的手裡奪過一根鞭子。
「按樓里的規矩,敢自傷臉面,我便是將你打死,也是你該的!」
方采荇面色不變,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:「是采荇有錯在先,任憑爹爹處置。采荇不敢求爹爹寬恕,只求爹爹——成全。」
「你以為我捨不得嗎!」
尹爹爹咬著牙,鞭子揚起來,「啪」的一聲,抽在方采荇的背上。
那聲音又脆又響,震得在場所有人都縮了一下脖子。
方采荇的身子猛地一顫,背上那道鞭痕透過薄薄的中衣,滲出一道血線。
他咬著牙,沒有動,沒有叫,只是將額頭抵得更低了些,幾乎是趴在了地上。
尹爹爹又抽了一鞭子,這回更重,鞭梢抽在肩胛骨上,發出沉悶的「噗」的一聲。
方采荇的身子晃了晃,嘴唇咬破了,血順著嘴角往下淌,和他臉上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裡的。
尹爹爹在氣頭上,沒人敢上前替他說話。
樓里的郎君們縮在欄杆後面,一個個屏著呼吸,大氣都不敢出,有幾個膽小的已經捂住了眼睛,不敢看。
徐展鴻站在樓上,看著方采荇背上那道道血痕,看著他咬破的嘴唇,看著他微微發抖卻始終不肯彎下去的脊背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揪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忽然反應過來,猛地衝下樓,一把拽住尹爹爹揚起鞭子的手。
「爹爹,別打了!」
他的聲音又急又大,「再打就真出問題了!快請大夫給他治傷,用上好的金瘡藥,說不定——說不定能不留疤的!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用力去奪尹爹爹手裡的鞭子,可尹爹爹攥得緊,他奪了兩下沒奪過來,便死死地握著他的手腕不放。
方采荇跪在地上,忍痛開口,聲音沙啞:「沒用的。我用蘸了胭脂墨的金釵劃的,再好的金瘡藥也沒用,一定會留疤。」
他抬起頭,看了徐展鴻一眼,那眼神讓徐展鴻渾身一震。
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許久,終於決定要往下跳,眼裡沒有恐懼,只有釋然。
「一定會留疤。」
他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。
徐展鴻瞪大眼睛,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,聲音都破了音:「你瘋啦!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!」
方采荇沒有回答。
尹爹爹閉了閉眼睛,手裡的鞭子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他悲怒交加,聲音都在發抖:「這個孽障,就是奔著留疤去的。天殺的,我養了你這麼多年,就為了那個小衙役,你臉也不要了,大好的前程也不要了!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心酸。
「采荇啊,就你這個條件,非要從良,好好同爹爹說,我自會替你尋一個達官顯貴。那曹家姐妹雖說混帳,可她們的小舅舅是宮裡的婕妤,你要是跟了她們,雖說不體面,可至少吃穿不愁。你怎麼就——怎麼就非要犯這個犟種呢!」
他用手捂住臉,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,悶悶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嘆氣:「我們這麼多年的父子情分,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?」
「就是!」
徐展鴻在一旁急得跳腳,「方采荇你腦子被驢踢了嗎?爹爹平日最疼你,你還不快求求爹爹!你好好說,爹爹未必不答應你,你非要劃自己的臉,你這是、你這是拿刀子剜爹爹的心啊!」
方采荇沒有看徐展鴻,只是直起身,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他的臉上混著血和淚,還有一臉的倔強。
是一個在泥濘里滾了太多年的人,終於看見了岸,死也要爬上去的決絕。
「求爹爹成全。」
還是這句話。
徐展鴻氣得跺腳:「是讓你求這個嗎!」
尹爹爹兩眼發黑,身形晃了晃,伸手扶住了椅背才沒有摔倒。他揚起手裡的鞭子,又要打下去。
可看著方采荇那張倔強的、混著血和淚的臉,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卻堅定不移的眼睛,手在半空中頓住了。
鞭子懸在那裡,遲遲沒有落下。
養了他這些年,終究是有幾分感情在的。
這孩子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,一雙眼睛又大又亮,像山澗里的清泉。
他教他彈琴,教他怎麼察言觀色,教他怎麼在客人面前笑得不卑不亢。
他看著他從小長成大人,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,成了點翠樓的頭牌,成了無數貴女追捧的對象。
他心裡是得意的,這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孩子,是他的驕傲。
可如今,這個孩子為了一個窮衙役,把自己毀了。
事已至此,便是將他打個半死,又有何用?
尹爹爹長嘆一聲,垂下握鞭子的手。
他用手撐著額頭,指節泛白,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,沉默了許久,才開口。
「何至於此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,「那人要是真心有你,自然會努力將你贖出去。她當初看中你,未必不是因為你這張臉。如今你毀了容貌,又怎麼肯定她還會要你?便是如今不嫌你,天長日久,若是她變了心,你又如何是好?你把自己毀了,連退路都沒有了。」
方采荇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筆直,聲音沙啞卻堅定:「這些我都想清楚了,只求爹爹成全。」
尹爹爹盯著他看了許久,目光里有憤怒失望,有心痛,還有一種過來人才有的悲憫。
他搖了搖頭,像是終於認了,聲音裡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:「哼,我不是開善堂的。便是你如今毀了容,我也要一千兩的贖身銀,否則,她休想把人帶走。」
方采荇心裡飛快地算。
昨日他給石糖的那些金錠和銀票,加起來一千二百兩齣頭,足夠了。
他略鬆了口氣,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,再次叩首:「謝爹爹成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