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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1章 求爹爹成全

  點翠樓今日格外安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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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大早,沒什麼客人。

  昨日接客的小倌們大半還沒起身,只有廊下的鸚鵡偶爾叫一聲「來客啦」,在空蕩蕩的樓里迴響。

  可突然間,大廳里傳來一陣響動,像是什麼東西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  小倌們被驚醒了,三三兩兩地從房裡探出頭來,靠在欄杆上揉著眼睛往下看。

  有人披著寢衣,有人散著頭髮,有人臉上還帶著昨夜的殘妝,一個個睡眼惺忪的,可那眼神里的好奇和興奮卻藏不住,這種場景,最近可不多見了。

  自打花魁大會以後,點翠樓名聲大噪,客人們絡繹不絕,郎君的身價水漲船高,外頭花樓的小倌們削尖了腦袋想往裡擠,都以能躋身點翠樓為榮。

  不少家境貧寒的清秀郎君甚至自己尋了門路來投奔,有的賣藝,有的賣身,各憑本事。

  若說前兩年,花樓里新來的小倌哭哭啼啼,不願賣身,甚至吵嚷著想跑、想走,乃至自殘不願接客,那也是有的,管事的難免要動用一些手段。

  關柴房、餓肚子、打板子,什麼法子都用過。

  可如今這點翠樓,早不是從前那個光景了。

  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,哪裡還有人要跑?

  可今日,有人要走。

  點翠樓的爹爹姓尹,四十來歲,保養極好,麵皮白淨,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,年輕時也是個傾倒半城的美人。

  他是從前的花樓小倌做起來的,吃過苦,受過罪,熬了半輩子才熬到這個位置,比誰都清楚這行當里的門道。

  比起其他花樓的老鴇,他平日裡對樓里的兄弟們倒是還算和顏悅色,很少苛待大家,吃的用的也不短缺,若是哪位得了貴人青眼、有了好前程,只要銀子到位,他也絕不刁難。

  樓里的小郎君們都服他管教,叫他「尹爹爹」,帶著幾分敬畏,也帶著幾分親近。

  可今日,他卻沉著臉坐在大廳的太師椅上,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,一顆一顆地捻著。

  他的面前跪著一個人,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中衣,頭髮散著,沒有束冠,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臉頰邊。

  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,從顴骨一直劃到下頜,皮肉翻開著,還在往外滲血,血珠子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衣領上,洇開一朵一朵觸目驚心的紅花。

  他沒有擦,也沒有捂,就那麼跪著,任由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。

  尹爹爹盯著他看了許久,手裡的佛珠越捻越快,越捻越急,終於停下了手,沉聲開口:「你當真執意如此?」

  那人以頭磕地,「咚」的一聲,額頭撞在地面上。

  他直起身,又一磕,再直起身,再磕。

  三叩首之後,他的額頭也破了皮,滲出血來,混著臉上那道傷口的血,將那張清俊的臉染得面目全非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帶著血,帶著淚,帶著他這輩子全部的孤注一擲:「求爹爹成全。」

  鴻郎被吵醒了。

  他是點翠樓的花魁,住在樓上最好的那間房裡,雕花大床,綾羅帳幔,案上供著時鮮花果,窗前掛著名家字畫,比尋常富戶人家的少爺還要體面幾分。

  他昨夜陪客人喝酒喝到三更,此刻正困得厲害,被外面的喧譁聲吵醒,心裡頭窩著一團火,披了件外裳,懶洋洋地推開門出來。

  他斜倚在欄杆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一隻手揉著惺忪的睡眼,往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大廳里跪著一個人,周圍站了一圈看熱鬧的,尹爹爹坐在太師椅上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喲,」他打了個呵欠,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,「今日是哪個不長眼的惹爹爹生氣了?擾人清夢,也不怕折壽。」

  站在他前面的一個小郎君回過頭來,面色猶豫,壓低聲音道:「鴻哥哥,是采荇。」

  鴻郎的呵欠打到一半,嘴巴還張著,瞌睡卻一下子全醒了。他猛地閉上嘴,一把推開面前的小郎,探出身子往大廳里望去——那跪在地上的,不是方采荇是誰?

  鴻郎原名徐展鴻,和方采荇是一年進的花樓。

  那年他十二,方采荇十一,兩個人都還是半大孩子模樣,嫩得能掐出水來。

  他們都是罪臣之後,沒入賤籍,從深宅後院的貴公子,一夜之間變成了花樓風塵地的小郎君。

  剛來那一年,徐展鴻日日垂淚,夜裡睡不著,躲在被子裡哭。

  他恨,恨老天不公,恨家人連累,恨自己命苦。

  方采荇倒是適應得出奇地好。

  每日叫他練琴就練琴,叫他跳舞就跳舞,冷著一張臉,不像是花樓里侍奉人的,倒像是努力學了才藝日後去考男官的。

  徐展鴻覺得他適應得太快,瞧不起他,覺得他沒骨氣,覺得他是在討好老鴇、討好客人。

  可暗地裡,他又忍不住跟方采荇較勁——方采荇練一個時辰琴,他就練兩個時辰;方采荇學一支舞,他就學兩支。

  他不想輸給他,不想讓任何人覺得他不如方采荇。

  如今,二人都是點翠樓的頭牌,可花魁之夜,卻是他徐展鴻贏了方采荇一頭。

  他心裡得意,特意跑到方采荇面前去炫耀,想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。

  可方采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「恭喜」,便轉身回房了。

  徐展鴻氣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他在心裡罵了他一千遍一萬遍。

  「既要當俵子,又要立牌坊」。

  他覺得這句話用來形容方采荇,再適合不過。

  明明大家都是花樓里賣笑的人,都是一樣的下賤命,你端什麼架子?你裝什麼清高?

  可此刻,他跪在尹爹爹面前,求爹爹成全他。

  他的臉上有傷,很長很長的一道,還在滴血,觸目驚心。

  徐展鴻愣住了。

  旁邊的小郎見他疑惑,連忙低聲解釋:「不是曹家姐妹乾的,是采荇自己劃的。他有心上人要來給他贖身,出不起價錢,他便、便自己把臉劃了……說是劃傷了臉,便不值那麼多身價了。」

  徐展鴻的眼睛猛地瞪大,聲音都變了調:「他瘋了吧!」

  旁人議論紛紛。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!原本可是三千兩的身價,咱們樓里有幾個頭牌值這個價?他這麼一作,傷了臉,怕是就只能值個幾百兩了,爹爹怕是得氣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