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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8章 真心換真心

  一會兒是李慕霽那張傲嬌的臉。

  他赤腳從太師椅上站起來,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沒好氣地說「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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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把那條瓔珞項鍊捧在手心裡,指腹輕輕摩挲著每一顆珠子。

  他嘴上說著「她死還是活,與我何干」,轉頭就把人從大牢里撈了出來,還讓曹家主動寫了諒解書。

  口是心非,心口不一,從前就是這樣的,失憶了還是這樣的。

  一會兒是聞南容發紅的眼眶。

  月光下他靜靜地淌著眼淚,一言不發,就那麼看著她,看得她心都碎了。

  他在周宣禮面前一句反駁的話都不說,硬生生受著那些傷人的話,只因為周大人是她的上峰。

  他放下身段,放下面子,放下他作為按察使公子的驕傲和矜持,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,轉過頭來還問她「你可會與我生了嫌隙」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。
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,靜靜地照著這座小小的院子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冰輪碾玉夜生涼,心事無聲落滿牆。

  一枕翻騰眠不得,幾處銷魂各自傷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譚玉箏第二日一大早便起了床。

  窗外天色才蒙蒙亮,東邊的天際透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。

  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,沒有驚動西廂房裡還在睡的聞南容,也沒有叫醒初一和大雁,自己從灶房拿了一個冷燒餅,一邊走一邊啃,踩著清晨的露水往衙門去了。

  心裡沉甸甸的,惦記著李慕霽的事。

  昨日李慕霽幫了她這麼大的忙,她不能裝傻。

  人家救人了出力了,她總得有所表示。

  她一路走一路盤算著,該從何處下手。

  可誰知剛進書記房,屁股還沒坐熱,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。

  「譚姐姐!」

  譚玉箏嚇了一跳,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,茶湯晃出來幾滴,灑在手背上,燙得她嘶了一聲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見石糖站在門口,氣喘吁吁的,像是跑了一路來的。

  石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藍色短褐,頭髮用一根布條隨意束在腦後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瞧著有些滑稽。

  可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一個剛從大牢里出來、渾身是傷的人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起身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「你怎的不多休息兩日?傷還沒好利索就跑出來,萬一傷口裂了怎麼辦?」

  她拉著石糖的胳膊,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,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盒沒拆封的膏藥,塞進石糖手裡,「你放心,昨日的事沒鬧大,有周寺丞在,你的差事能保住的。你先把傷養好,別的都不用操心。」

  她以為石糖是擔心丟了大理寺衙役的差事,才帶傷跑來打聽消息的。

  石糖搖了搖頭,把手裡的膏藥放到桌上,目光往門口瞥了一眼,確認走廊里沒有旁人,這才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「譚姐姐,我不是為了這個。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。

  石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,深藍色的粗布裹了好幾層,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她把包袱放在桌上,手指有些發抖,解了好幾下才把布結解開。

  包袱一層一層地打開,露出裡面的東西:

  幾塊金錠子整整齊齊地碼著,黃澄澄的。

  金錠旁邊疊著幾張銀票,五十兩的、一百兩的,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百兩。

  再加上那幾塊金錠,足有一千多兩銀子。

  譚玉箏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像銅鈴,嘴巴張了張,又合上了。

  她像做賊似的,起身快步走到門口,探出頭去左右張望了一番,確認走廊兩端都沒有人影,這才把門關上,又把窗戶關嚴實了,這才倒回來,一屁股坐在石糖旁邊。

  「石糖,你這銀子哪裡來的?」

  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可別做傻事!就這錢財的額度,夠你判上十年了!盜竊、搶劫……不管哪一條,都夠你吃一壺的!你才剛從大牢里出來,可不能再進去了!」

  石糖趕緊搖頭,臉上的傷被牽動了,疼得齜了齜牙:「譚姐姐,你誤會了!這不是我偷來的!真的不是!我石糖對天發誓,這銀子要是不乾淨,叫我天打雷劈——」

  「別別別,別發這種毒誓!」

  譚玉箏一把捂住她的嘴,「不是你偷的就好。那是你撿的?撿的也得趕緊報官尋找失主,這麼大一筆銀子,失主肯定急瘋了!」

  「也不是撿的。」

  石糖把譚玉箏的手從自己嘴上拿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一字一句地道,「譚姐姐,這金子和銀票,是昨夜采荇郎君給我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  方采荇?

  她的心思飛快地轉了起來。

  點翠樓的頭牌郎君,在雲京的花樓里待了數年,迎來送往,見過多少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,若說他沒有積蓄,那是不可能的。

  這些年,旁人送的首飾、賞的銀子、給的好處,積攢下來,雖說樓里抽成厲害,可他到底是頭牌,價碼擺在那裡,攢下一千多兩銀子,不算太離譜。

  可他把這些銀子給石糖,是什麼意思?

  譚玉箏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她猛地一拍手,眼睛亮了起來:「他是讓你去給他贖身?」

  「嗯呢!」

  石糖趕緊點頭,嘴角咧得老高,露出兩顆小虎牙,笑得像個傻子。

  「采荇郎君就是這麼說的!他讓我拿這些銀子今兒晌午去點翠樓給他贖身,旁的什麼都不用想,他自有安排。」

  譚玉箏看著石糖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慨。

  昨日沈邵元他們還信誓旦旦地說方采荇不是什麼好人,說花樓里的小倌能有幾分真心,說石糖是被他當冤大頭耍了。

  可今日,方采荇就把自己攢了多年的身家,全部交給了石糖。

  一千多兩銀子,那是把自己全部的家當、全部的信任、全部的未來,都交到了對方手裡。

  在這個世道里,一個花樓小倌,見慣了世態涼薄,能信任的人有幾個?能託付終身的人有幾個?

  方采荇選了石糖,只因為她真心待他。

  真心換真心。

  這話說起來容易,可真能做到的,這世上有幾個人?

  譚玉箏嘆了口氣,拍了拍石糖的手背,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,幾分發自心底的祝福:

  「傻妹妹,看來你眼光真不錯。方采荇不是那種無情戲子,是個好男人。依我看,比許多良家男子都好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