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前邁了半步,抬起手,輕輕用指腹給他擦去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。
指腹觸到他的臉頰,涼涼的,滑滑的,像觸到了清晨芙蓉花上的露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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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不起,南容。」
她的聲音低低軟軟,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,「周寺丞那個人,日日斷案判罰,說話是重了些。他審案子審慣了,看誰都像人犯,說話也像在宣判,你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她還沒說完,聞南容忽然抬起手,輕輕覆蓋住了她貼在他臉頰上的手。
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,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,那種被呵護、被珍視的感覺,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漫過她的指尖,漫過她的手背,一直漫到她的心口。
他望著她,目光幽幽的,照著眼前這個不知所措的女人。
「玉箏。」
他聲音帶著哭過後特有的那種微微的喑啞,「我不管旁人怎麼看我,罵我不要廉恥也罷,說我痴心妄想也好,我統統不在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只想知道,你是怎麼想的。」
「你可會因為今日周大人的一番言論,便與我生了嫌隙?」
譚玉箏頓住了。
她的手指還貼在他臉上,他的手掌還覆著她的手背,四目相對,近在咫尺。
「我、我……」
聞南容的眸光暗了暗。
他垂下眼帘,睫毛顫了顫:「你也覺得我對你好,是自甘下賤,不要臉面?」
「自然不是!」
她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,「南容,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!你對我好,我感激都來不及的!我初到雲京,人生地不熟,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,是你處處關心照拂,幫我找院子,給我送好吃的,還帶我掙銀子……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省了我多少麻煩事?」
她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地倒出來。
「我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,誰對我好,我心裡都記著。怎麼會因為旁人三兩句話就與你生了嫌隙?你莫要擔心,都怪我不好,方才沒及時替你說話,讓你受了委屈,你、你不要怪我才是。」
她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愧疚,幾分自責,還有幾分心疼。
聞南容的面色這才好轉了一些。
他輕輕按了按眼角,拭去最後一點淚痕,終於露出一個軟和的笑容。
「玉箏,我就知道,你是懂我的。」
譚玉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去,耳根微微發熱。聞南容還握著她的手。
他垂下眼眸,看著那隻還被他握在掌心裡的手:「書箱的事,我承認,我有私心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。
「從前你送我親手做的簪子,我很喜歡。這些年日日都帶在身上,從蘇州到雲京。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回憶往昔時的溫柔和悵惘:「你對我這般好,我總想著,也要送你一樣我親手做的禮物,叫你也能日日用上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坦誠而清澈。
「那日邵元讓我幫忙轉交書箱,可我看著那個箱子,心裡忽然就生出個念頭來:外面買的東西再好,哪有親手做的好?我若是親手做一個給你,你日日用著,是不是也能偶爾想起我?」
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彎了彎,帶著幾分自嘲。
不再說了,只是安靜地看著譚玉箏,像是在等她的判決。
譚玉箏聽完,還有什麼好說的?
她心裡頭那些原本要用來責怪他的話,全被這番坦誠的告白沖得七零八落,散了一地,撿都撿不起來。
「是我方才誤會你了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幾分軟化後的溫柔:「你事事替我考慮,什麼都想著我,我自然更喜歡你送的。沈邵元不過是髮小孩子脾氣,過幾日就好了,你是他表哥,別往心裡去。至於周宣禮說的那些話……」
她頓了頓,擺了擺手,「你更不用在意。他素日說話便是一板一眼的,脾氣一旦上來又臭又硬,我們都習慣了。他就那樣,刀子嘴豆腐心,你只當耳邊風,吹過就散了。」
聞南容彎了彎唇角,看著她:「嗯。我不聽他們的,我只聽你的。」
————
聞南容去灶房重新燒了一壺水,泡了一壺新茶。
兩人在石桌旁重新坐下來。
譚玉箏捧著熱茶,手心裡暖洋洋的,被夜風吹得有些發僵的身子也漸漸暖和了過來。
她說起了白日裡石糖的事:如何被抓,如何關進京兆府的大牢,她們幾個人如何四處奔走、想方設法地救人。
聞南容安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,只是時不時給她續上熱茶。他聽得很認真,眉頭偶爾微蹙,目光偶爾閃動,可始終沒有打斷她,只是在她說到緊張處時,輕輕「嗯」一聲,像是在替她分擔那一份驚懼。
等她說完了,院子裡安靜了片刻。
聞南容忽然蹙了蹙眉,目光微動,若有所思地道:「石糖就這麼被放了?」
譚玉箏心裡猛地一緊。
聞南容一下就問到了關鍵處。
她乾咳了一聲:「是啊……可能她傻人有傻福罷。哦,也可能是曹家姐妹多行不義,老天奶都看不下去了。嗯,就是這樣的,沒錯!」
聞南容看了她一眼。
沒有追問。
譚玉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裡發毛,可聞南容什麼都沒說,她也不好主動再解釋什麼。
多說多錯,不說不錯。
鬧了這麼一通,夜色已經深了。
聞南容站起身,將茶碗輕輕放在桌上,聲音溫和如常:「夜深了,早些歇息罷。」
他說著,自然地往西廂房的方向走去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,看了譚玉箏一眼。
「明日晚飯想吃什麼?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「不用麻煩了」,可對上他那雙還微微泛紅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了想,老老實實地說:「……蟹粉獅子頭。」
聞南容彎了彎唇角,點了點頭,轉身進了西廂房。
譚玉箏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被子是白天新曬過的,帶著陽光的氣味,暖烘烘地裹在身上,可她只覺得燥熱,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開一角,又覺得涼了,拉回來,又覺得熱了。
她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,把被子揉成了一團亂麻,自己也揉成了一團亂麻。
各種念頭翻湧上來,攪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