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禮皺了皺眉,心裡那股火氣非但沒有消,反而更旺了。
他看不得聞南容這副做派。
你說他一句,他就把自己貶到塵埃里去,好像他是個不近人情的惡霸,在欺負一個無依無靠的弱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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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要開口再說,譚玉箏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夠了,周大人!」
她一步跨到聞南容面前,身子微微前傾,像一隻護崽的母雞,將聞南容擋在了身後。
「南容不是你的犯人,也沒做任何有違大坤律例的事情,值得你這般審問他!」
她的聲音微微發抖,「至於他和我之間的相處,那是我們的私事,不勞周大人操心!你何必說這些戳心的話?」
周宣禮一愣,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,從頭涼到腳。
他看著譚玉箏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,看著她擋在聞南容面前那副決絕的模樣,心裡頭有什麼東西「咔嚓」一聲,碎了。
「玉箏,我不是——」
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想說「我只是在替你著想」,想說「我只是看不慣他這樣」。
「玉箏。」
聞南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輕輕的,柔柔的。
他從譚玉箏身後微微探出身子,手指輕輕拽住她的衣袖。
「莫要為了我與周大人頂撞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,是低姿態的央求,「他是你的上峰,他說什麼,我受著便是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可憐又受傷。
可他的眼神,越過譚玉箏的肩膀,直直地望向周宣禮。
那眼神冷冷冰冰的,像冬天的雪,沒有半分委屈和可憐,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,像是在說:
「你看吶,她是向著我的。」
「我和她什麼關係,你也能比?」
「不自量力、自作多情。」
周宣禮猛地抬起手指向聞南容,指尖在微微發顫。
他的聲音拔高了,幾乎是吼出來的:「若是天下人犯都像他這般狡猾,大理寺只怕人滿為患!譚玉箏,你腦子是被漿糊灌滿了嗎?還是他給你送的這些湯水裡加了迷魂藥?」
「周大人,慎言!」
譚玉箏的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,像一把出鞘的刀,寒光凜凜的。
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巴微微抬起。
抿唇道:「若要說避嫌,你是男官,我是女吏,更不該處在一起。」
周宣禮的臉色白了。
譚玉箏沒有看他,垂下眼睛:「夜深了,就不留大人繼續用茶了。大人請回罷。」
逐客令。
周宣禮站在那裡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看著譚玉箏那張冷冰冰的臉,看著她身後的聞南容微微偏頭,挑眉,沖他露出的那一抹得意淡笑。
他拂袖轉身,大步往院門走去。
團兒不知什麼時候跑回了狗窩裡,縮成一團,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。
正是:
一杯熱茶涼了透,半個良宵散了場。
最是難測女兒心,偏向柔腸不向剛。
——————
這番動靜終於將大雁吵醒了。
她在竹椅上蜷了半宿,口水淌了半邊臉,正夢見自己在蘇州老家的院子裡摘枇杷,忽然醒了。
她一個激靈坐起來,竹椅吱呀一聲響,揉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往外走。
堂屋的門半敞著,她探出頭去,只看見一個藏青色的背影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那背影又急又怒,轉眼便消失在了大門外的黑暗中。
大雁揉了揉眼睛,確定自己沒看錯。
那不是周大人嗎?
大理寺那位周寺丞,平日裡溫溫吞吞、說話都不帶高聲的周大人,怎麼從她家娘君的院子裡摔門而去了?
那臉色,那步伐,活像是跟誰打了一架。
「娘君,這位大人……」
她走過去,一臉困惑地看著譚玉箏,話還沒說完,便被譚玉箏打斷了。
「大雁,你把這碗燕窩端去,和初一分著吃了吧。」
石桌上那碗銀耳燕窩羹還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大雁張了張嘴,還想問什麼,可看見譚玉箏的臉色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「哦、哦」了兩聲,端起那碗燕窩,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屋。初一正趴在炕桌上就著油燈看圖畫書,看得入迷,連大雁進來都沒抬頭。
大雁把碗往她面前一頓,壓低聲音道:「別看了,吃燕窩。」初一這才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大雁壓低聲問道:「方才院子裡發生什麼了?」
初一傻乎乎地抬頭:「沒什麼啊,娘君和幾位朋友閒聊罷。」
大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,白長了一雙耳朵一雙眼睛。
「大雁姐,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,吃你的罷!」
————
院子裡安靜了下來。
只剩下聞南容和譚玉箏兩個人。
沉默像一層薄薄的冰,覆在兩人之間,看不見,摸不著,可誰都不敢先踩上去。
譚玉箏站了片刻,最終還是嘆了口氣。
「方才周寺丞的話雖說過分了點,但也不是沒有道理。」
她開口了,轉過身,想說「你以後還是少來些罷」,想說「咱們這樣確實容易惹人閒話」。
可話到嘴邊,卻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月光下,聞南容紅了雙眼。
那雙一向溫潤如玉的眼睛,此刻蓄滿了淚水,眼眶紅紅的,紅得讓人心尖發顫。
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著轉,卻不曾落下,就那麼噙著,亮晶晶的,碎碎的,像月光碎在了裡面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一句話也不說,可那雙含淚的眼睛,已經替他說了千言萬語。
美人無聲垂淚,楚楚可憐,叫人心疼。
譚玉箏本就不高的氣勢,一下子又矮下去三分,像被人從腳底抽走了幾根骨頭,整個人都軟了。
「南容,你、你這是怎麼了?」
她聲音變了調,帶著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。
聞南容不說話。
他只是拿那雙含淚的眼睛望著她,靜靜地,深深地,表面漾著漣漪,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情。
譚玉箏愣住了。
心想道:是了,聞南容是自幼養在深閨的貴公子,江西按察使家的兒子,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,只有旁人捧著他、寵著他的,哪裡聽過周宣禮今日那種話?
什麼「不知廉恥」,什麼「不顧名聲」,什麼「丟了聞家的臉面」……這些話,字字句句都像刀子,割在聞南容的心上,割在他那份小心翼翼捧出來的真心上。
可他偏偏一句話都沒有反駁。
他顧及她,怕她夾在中間難做,怕她得罪了上峰,怕她為難,便硬生生地受著,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,連一句「我不是這樣的人」都沒有說。
他一向心高氣傲,如何受得了?
想到這裡,譚玉箏的心驀然一軟,哪裡還管什麼書箱不書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