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,腦子裡還在消化方才那一番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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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發虛:「趁、趁手的,我很喜歡。」
沈邵元更氣了,聲音都拔高了半度:「那我送的那個呢!」
聞南容將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,「咚」的一聲。
他抬眸,冷冷地看向沈邵元,目光里那層溫和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扔了。」
沈邵元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聞南容繼續冷聲道:「怎麼,沈邵元,你現在要為了這點小事質問我不成?」
沈邵元站在那裡,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。
從小到大,他對聞南容這個表哥都是崇敬有加的。
在娘親和爹爹的眼裡,聞表哥就是「別人家的好孩子」——知書達理,溫文爾雅,舉止得體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是閨中男兒的楷模。
不像他,天生腦子像缺了根筋,讀書讀不進去,寫字寫得像鬼畫符,出去辦差還經常被人騙。
表哥待他也好,從不曾像旁人一樣揶揄嘲笑他,還經常給他銀子花,比親姐沈青嵐對他還要好。
可此時此刻,為了這個書箱,他難道真要與表哥翻臉不成?
沈邵元看了一眼聞南容。
又看了一眼譚玉箏。
她低著頭,雙手摳在一起,指節泛白,臉上的表情又尷尬又為難,像一隻被夾在門縫裡的小貓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一種說不上來的委屈忽然湧上心頭,像潮水一樣,從腳底漫上來,一直漫到喉嚨口,噎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的眼眶有些發酸,但他咬緊了牙,沒讓那點酸變成水。
他一跺腳,轉身衝出了小院,腳步聲在巷子裡急促地響了幾下,漸漸遠去,最後消失在夜風裡。
「邵元!」
譚玉箏叫了他兩聲,站起來想要追出去,可腳邁出去半步,又頓住了。
她回頭看了看聞南容,又看了看大敞的院門,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慘慘的一片,那個人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。
她嘆了口氣,沒有追出去。
周宣禮坐在一旁,將這一場鬧劇從頭看到尾,嘴角微微挑了挑:「這事不怪邵元。誰能知道自己信任的表哥,轉頭竟把自己送的禮給扔了,換成自己的?」
他望向聞南容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不贊同,還有幾分冷意:「聞老闆,你這事做的不地道。」
譚玉箏神情尷尬極了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她覺得周宣禮說得對,這事聞南容確實理虧。
不管怎麼說,沈邵元托他轉交的禮物,他就算覺得不好,也不該扔了,更不該瞞著人家。
「南容,」她斟酌著措辭,聲音低低的,「沈邵元讓你轉交的箱子,你便是覺得不好,也不該扔了不是?他畢竟花了心思,花了銀子,你這樣做,他心裡怎麼想?」
她的話還沒說完,聞南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平日裡的溫潤和煦,而是一種自嘲的、苦澀的、帶著幾分無奈的笑。
他的嘴角彎了彎,可笑意沒有到達眼底,眼底是一片暗沉的光。
他抬眸望向譚玉箏。
「是我的錯,什麼都是我的錯。」
他頓了頓,澀然道:「我不過是想送你一個親手做的禮物,沒有藉口罷了。」
他的聲音輕了下去,「若是將他送的也給你——玉箏,兩個書箱擺在面前,你要用哪個?」
譚玉箏一愣。
院子裡安靜了。
團兒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聞南容腳邊,蹭了蹭他的靴子,又縮了回去。
遠處傳來誰家關門的聲響,「砰」的一聲,悶悶的,像一聲嘆息。
譚玉箏雙手摳在一起,指尖掐著指腹,掐出了一道道白印子。
她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周宣禮看著譚玉箏那副為難的模樣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
他嘴角一沉,聲音不自覺地冷了幾分,替譚玉箏答道:「她愛用哪個用哪個,那是她的選擇,不該由你來替她選。你扔了邵元的箱子,就是不給她選擇的機會。」
聞南容側眸看他,那目光里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。
「周大人,你不過是玉箏的上峰,手未免伸得太長了罷?」
周宣禮面不改色,可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,像是在克制著什麼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:「我不光是玉箏的上峰,也是她的朋友。是嗎,玉箏?」
他忽然轉過頭,望向譚玉箏。
譚玉箏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:「是、是的,我們是朋友。」
周宣禮像是得到了某種認證,整個人都挺直了幾分,轉向聞南容:「聽到沒有?玉箏說了,我們是朋友。倒是聞老闆——你是個什麼身份?同鄉好友?可我聽聞邵元說,你是江西人,跟玉箏既不是同鄉,也不是同窗。她的前夫?若是如此,你更該注意分寸距離。畢竟是和離過的,既然二人沒有緣分,何必再牽扯不清,徒增煩惱?」
他頓了頓,「你這天天上門送些吃的喝的,叫左鄰右舍看見了,還不知要傳些什麼閒話出來。玉箏畢竟在衙門當差,這些風言風語傳出去,可不好聽。」
他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,像是把憋了許久的話全部倒了出來,一股腦地砸在聞南容臉上。
譚玉箏認識周宣禮這麼久,還從未見他這般咄咄逼人過。
周宣禮這個人,平日裡溫溫吞吞的,說話永遠不緊不慢,便是從前審犯人,他也是不溫不火、有禮有節的。
聞南容聽了他這番話,面色越來越白。
他沒有反駁,沒有辯解,只是安靜地望向譚玉箏,目光里有委屈,有受傷。
瞧他這副模樣,周宣禮更氣了,胸口的那團火燒得更旺,燒得他喉嚨發乾,燒得他腦子發熱。
他脫口而出,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幾分:「我聽聞你是按察使家的公子,從小受到的閨中男子教養想來不差,怎還不如我這個小門小戶出來的懂規矩?什麼叫避嫌,什麼叫禮數,什麼叫廉恥?」
聞南容聞言,沒有反駁,只是低下了頭。
他的睫毛垂了下去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:「周大人說得是。是我不知廉恥,不顧名聲……丟了聞家的臉面不要,來纏著玉箏。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輕了,「怕她吃不好,睡不好,忍不住想來照料她……這些都是我的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