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禮瞥了他一眼,轉過頭,又望向譚玉箏:「方才邵元說的也有幾分道理。玉箏,你孤身一人在雲京辦差,身邊沒個陪伴的人,難免孤獨。平日裡加班回來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病了也沒人知道。你可有考慮過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碗的邊沿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成家的事?」
譚玉箏一愣。
成家?
她沉默了片刻,腦子裡閃過兩張臉——清霜的、聞南容的。最後,她只是搖了搖頭:「暫時還沒有這方面的打算。」
周宣禮看著她,嘴唇微微動了動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就在這時,門忽然響了。
正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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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語違心夸壯志,兩廂無意惹情思。
夜半敲門聲又起,不知來者是誰家。
————
譚玉箏拉開門閂,門「呀」的一聲開了。
門外站著聞南容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長衫,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絛帶。
夜風撩起他的衣角,露出裡面一截月白色的里襯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朱漆食盒,食盒的蓋子上還冒著微微的熱氣,絲絲縷縷的,在夜風裡裊裊地散開,帶著一股甜潤的香氣。
他的嘴角含著笑,正要開口說話,目光卻忽然越過譚玉箏的頭頂,落在了她身後的小院裡。
石桌旁坐著兩個人。
燈籠的光暈下,周宣禮端端正正地坐著,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碗,正不緊不慢地喝著茶。
沈邵元歪歪扭扭地靠在石桌邊上,百無聊賴。
兩個人都看見了門口的人。
聞南容嘴角那抹笑意頓了一頓。
他的目光從周宣禮身上移到沈邵元身上,最後落在譚玉箏臉上。
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潤和煦的模樣,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:「今日香料鋪子來了新貨,有些忙,便來晚了些。不知你用飯沒有?」
他抬起手裡的食盒,「這銀耳燕窩羹,店裡小火燉了一日,滋補的,睡覺前可以用一點,安神靜氣。」
他說著,將食盒往譚玉箏面前遞了遞,動作自然而親昵。
譚玉箏接過食盒,嘴裡道謝,側身讓開門口,將他讓進院子裡來。
她的動作有些慌亂,這邊要招呼,那邊也不能冷落,兩頭都怕怠慢了。
聞南容進了院子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石桌旁的兩人。
這才像是剛看見周宣禮和沈邵元一般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:「周大人,邵元,這麼晚了,你們怎麼來做客了?」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譚玉箏,「玉箏也不來個人說一聲,我好從玉南閣裡帶些酒菜來招待你們。」
周宣禮放下手裡的茶碗,站了起來,微微頷首回禮,動作不卑不亢,語氣也是不咸不淡的:「聞老闆客氣,我們和玉箏已經在外面吃過飯了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一彎,那笑容客氣而疏離,「不過說起做客——聞老闆不也是客人嗎?要坐下喝杯茶嗎?玉箏親手泡的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可那「客人」兩個字,咬得略重了些。
聞南容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。
譚玉箏愣了愣,連忙打圓場:「對,我們在外面吃過飯了,還有許姐姐和韓姐姐她們,一桌子人呢,在衙門旁邊的那家小館子,菜做得還不錯。」
她說得又快又急。
聞南容將食盒裡的一盅銀耳燕窩羹端出來,放到譚玉箏面前,又從食盒的暗格里取出一隻小瓷碗和一把銀勺,一一擺好,動作行雲流水。
譚玉箏坐下來,端起那碗銀耳燕窩羹,埋頭吃了兩口。
周宣禮和聞南容隔著石桌坐著,兩人都不說話,目光在空中撞上,又各自移開,客客氣氣的。
沈邵元倒是沒察覺出什麼異常,依舊百無聊賴地抖著腿,時不時伸手去逗趴在地上的團兒。
團兒被他逗得煩了,嗚嗚兩聲,把頭埋進爪子裡,不理他了。
安靜了片刻,周宣禮忽然開口。
語氣很隨意:「對了,邵元,你上次不是挑了一個書箱送玉箏賠罪嗎?怎麼後面沒見你送了?」
沈邵元一愣。
他抬起頭,一臉茫然地看向譚玉箏:「我那個書箱你不是收到了嗎?我托表哥轉交的,他說他替我送了。」
譚玉箏手裡還端著那碗銀耳羹,聞言也是一愣。
她放下碗,一臉困惑:「什麼書箱?你說南容親手做的那個?」
沈邵元的眉頭皺了起來,轉向聞南容:「表哥,我的書箱你不是代我送了嗎?怎麼又變成你親手做的了?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院子裡的空氣忽然凝滯了。
燈籠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,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,像水裡搖盪的倒影。
眾人的目光皆望過來,聞南容依舊面色淡定,低頭抿了一口茶。
不緊不慢地將茶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,這才抬起眼來,看向沈邵元,淡淡道:「你送的那個,太粗糙了。雕工不好,木料也不夠好,邊角還毛糙糙的,我怕劃了玉箏的手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「我想著玉箏不會喜歡那種粗笨的物件,便親手做了一個送她。心意到了就行,不在東西本身。」
沈邵元瞪大眼睛,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。
他的臉色漲得通紅,嘴唇哆嗦了兩下,聲音都變了調:「你怎麼能這樣呢?太過分了!那個書箱花了我大半個月的月俸!是我挑了好久的!比了又比,選了又選,才挑中那個檀木的——你說太粗糙?那鋪子的掌柜說是上好的——」
聞南容神色依舊鎮定,連坐姿都沒變。
他微微抬起頭,看著沈邵元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,語氣不急不緩:「你的月俸,不是一到手就被你花得乾乾淨淨?哪個月不是我補貼你的?上個月的俸銀你拿去買了刀,上上個月的俸銀你拿去請同僚喝酒……」
他頓了頓:「若是這樣說來,那買書箱的銀子,也是從我補貼你的那些裡面出的。我嫌那書箱做工不好,重新送一個更好的,有何不可?」
他說著,轉過頭看向譚玉箏,目光里的那層薄冰忽然化開了,露出底下溫柔的水光。
「玉箏,我親手做的那個書箱,你這些日子用著可還趁手?有沒有哪裡不好用的?若是邊角磨手了,我再修一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