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聲開口:「聖人說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又說君子慎獨。一個人在無人看見的地方、無人聽見的時候,還能守住本心、善待他人,這才是真正的修養。我瞧你做得便很好,對朋友仗義,對下屬溫和,對奴僕更是寬厚。這世上能對上官恭敬的人很多,能對平輩友善的人也不少,可能對身邊的下人、對無依無靠的孤女如此用心的,我見得不多。」
譚玉箏被他這麼高的讚賞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微微泛紅。
她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謙:「周大人過譽了,聖人的境界,我還差得遠呢。我也沒想過什麼治國平天下的,就是個普通的老實人罷了。在蘇州的時候如此,在雲京也是如此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沈邵元坐在一旁,看著兩人有來有往地說著話,你一句我一句的,又是「聖人言」又是「君子慎獨」的,嘰嘰咕咕。
他心裡忽然有些不高興,說不清為什麼,就是覺得這兩個人把他隔在了外面。
他故意唱起了反調:「老實歸老實,家裡也不能沒有規矩。那什麼我爹說過,『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』。你瞧瞧你這家,主子倒茶,下人睡覺,這像什麼話?呆頭鵝,我瞧你這裡就是缺個能理事的男主人。獨身女子還是得有人照料,像我姐,她雖然也是個不著家的,可好歹家裡還有我爹、有我呢。你一個人住,遇上什麼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,多不方便。」
譚玉箏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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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沈邵元那張一本正經的臉,越看越想笑,捂著嘴道:「你頂什麼用?你是能做飯還是會打理家務?沈姐姐天天不著家,怕就是不想給你收拾爛攤子罷。」
周宣禮也跟著笑了笑。
他接口道:「這話沒錯。你這樣的,該反過來找個賢惠管事的娘君管著,不然還不知把家裡鬧成什麼樣。」
沈邵元的臉騰地一下紅了。
他梗著脖子,聲音又急又大:「少瞧不起人了!我、我也可以賢惠管家的,只是——只是小爺志不在此!我要是想學,有什麼學不會的?不就是做飯洗衣疊被子嗎?有什麼難的?」
譚玉箏見他急了,連忙安撫道:「是是是,你說得都對。我們沈小郎君日後可是要做大坤第一名捕的,哪能拘在內宅後院,日日伺候妻主呢?那豈不是埋沒了人才?」
沈邵元聽了,臉色這才稍和緩一些,哼了一聲,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不說話了。
周宣禮看了看譚玉箏。
月光落在她的臉上,將她的眉眼映得柔和,像一幅淡墨畫就的仕女圖。
他舉起茶杯,狀似隨意地開了口。
「這天下女子娶夫婿,無論富貴貧賤,都指著娶個賢惠男子,能安心待在後宅,相妻教子,照料家務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幾分,「玉箏,你也是如此想的嗎?」
沈邵元也對這個問題來了興趣:「呆頭鵝,你不會也這般庸俗罷?娶個夫婿回來,把他關在後院當黃臉公,成日裡就知道說些家長里短、柴米油鹽的,那多沒意思啊?我跟你說,這世上有趣的男子多得很,比如——」
他想舉個自己的例子,又覺得不太合適,話到嘴邊拐了個彎,「比如我們京畿衛就有好幾個能文能武的郎君,比那些只會洗衣做飯的強太多了!」
譚玉箏不知道這問題怎麼問到她的頭上來了。
她在心裡默默地想了想。
這話說得……哪個女子不喜歡賢惠夫婿?
勞累一日回到家中,有熱湯熱飯等著,有乾淨的衣裳掛在床頭,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花花草草澆了水,團兒也餵得飽飽的。
家裡香香的,充滿煙火氣。
夫婿細心溫柔,體貼又會照顧人,能耐心聽她說些衙門裡的煩心事,不會嫌她囉嗦,不會嫌她嘮叨。
只會柔聲道:妻主辛苦了。
晚上天冷了,還能給她暖腳……
全心全意把她放在心尖上。
溫柔小意的賢惠夫婿和……罵罵咧咧還要她勞心勞力的潑公,這是個人都知道怎麼選罷?
可她抬眼,看了看左邊的沈邵元,又看了看右邊的周宣禮。
這兩人,一個是抓人的捕頭,一個是判案的寺丞,都不是能安心在家照料妻主的。
當著他們的面,她自然不好說「我就喜歡賢惠、會做飯、會暖腳的男人」這種心裡話。
她斟酌了一下,端起一副正經的表情,違心道:「我覺得吧,不分女男,都得有自己的一份事業。成天圍著女人轉的男人,這天地太狹窄了些,還是得多見見世面,多經歷些風雨,這樣的男人才更值得敬佩。比如——」
她看了看周宣禮,又看了看沈邵元,「比如像周大人和沈捕頭這樣的,心裡有一份大志向,為國為民,不輸給女子,這般才堪為世間男子的表率!」
她說完,還用力地點了點頭,以示自己說的是真心話。
沈邵元聽愣了去,嘴巴微微張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猛地一拍桌子,滿臉都是被誇出來的紅光:「說得好!呆頭鵝,你太會說了!」
周宣禮頓了頓,看著譚玉箏。
「玉箏,你當真是這麼想的?比起賢惠顧家的男子,你更喜歡在外面也有一份自己事業的?」
譚玉箏不假思索地點點頭:「嗯嗯!不光我是這麼想的,其實很多女子都是這麼想的。比如許姐姐和韓姐姐,她們也總說,想找個志同道合的男子,能一起進步、一起成長的那種,而不是成天只知道在後院爭風吃醋的。所以啊——」
她朝兩人笑了笑,「這種男人還是很有市場的!你們不用擔心!」
沈邵元聽了這話,整個人都飄了起來。
他挺了挺胸脯,摸了摸下巴,一臉「我果然很優秀」的表情:「原來你們這麼有眼光啊!虧我還以為你們會更喜歡花樓里那些浪蕩勾人的小倌呢,比如方采荇那種,把小石頭勾得魂都丟了,命也不要了!」
譚玉箏乾笑兩聲,喝了口茶壓壓驚:「呵呵,石糖妹妹年紀還小,沒經過事,哪裡知道像你們這種成熟內斂有內涵的男子是多麼可貴。她日後長大了、懂事了,自然會明白的。」
沈邵元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「我哪有你誇的這麼好。我這個人吧,優點是多,但缺點也不少,比如我有時候脾氣急了點,嘴巴毒了點,做事毛躁了點……」
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自己的缺點,數著數著發現有點多,趕緊住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