況且,她心裡也清楚,他們說的並非全無道理。
花樓里的小倌,有幾個能有好下場?
有幾個能得善終?
石糖是個身世可憐的好姑娘,她是真心希望石糖能過上好日子,而不是被拖進一場無望的感情里,賠上自己的前程和一生。
她嘆了口氣,沒有接話。
三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頭頂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,灑下清冷的銀光。
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又漸漸安靜了下去。
正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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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石激起千層浪,幾人歡喜幾人愁。
多情女子痴情郎,從來此事最難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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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巧,今日巷子口的燒餅鋪早早便關了門。
那對老妻夫年紀大了,精力不濟,每日做的燒餅數量有限,賣完了便收攤,從不多做。
譚玉箏站在緊閉的鋪板前,看著門上貼的那張「今日售罄」的紅紙,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賣完了。」
她轉過身,對身後的周宣禮和沈邵元攤了攤手,「白跑一趟。」
沈邵元探頭看了看那緊閉的鋪板,不死心地湊上去敲了兩下,裡面沒有任何回應。
周宣禮站在巷口,目光平靜地看著譚玉箏,沒有失望神色。
朋友到了家門口,哪有不讓進屋喝口茶的道理?
譚玉箏便順口客氣一句:「來都來了,可要到我家裡去用點茶水?」
她說完這話,心裡其實想著天色已晚,兩人應該都會推辭——沈邵元要回京畿衛點卯,周宣禮要回家陪老父,哪裡有空在她這兒喝茶?
「好。」
「好啊。」
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,異口同聲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。
譚玉箏眨眨眼,愣了一下,看著面前這兩個同時點頭的男子,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既然話已經說出去了,再收回來反倒顯得小家子氣。
她只好側身讓了讓,乾巴巴地道:「那、那請罷。」
三個人穿過巷子,到了譚玉箏的小院門口。
譚玉箏推開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初一正坐在牆角的石墩上,借著廊下燈籠的光看譚玉箏的圖畫書,看得入了神,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。
翻到精彩處,嘴裡還念念有詞的,不知道在替哪個角色操心。
大雁在堂屋裡趴著打盹。
她蜷在一張竹椅上,一條腿搭在扶手上,另一條腿垂在地上,團兒在狗窩裡上躥下跳。
譚玉箏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初一最先反應過來,連忙起身行禮:「娘君回來了!可用過飯了?我和大雁姐已經吃過了,廚房裡還有點剩的,要熱熱不?」
譚玉箏擺了擺手:「不用了,我已經吃過了。」
她說著,看了大雁一眼。
那位還在竹椅上打著呼嚕,紋絲不動,像是雷打不醒。
譚玉箏無奈地搖了搖頭,親自去廚房燒水倒茶。
初一想上前幫忙,被譚玉箏打發走:「你看你的書去,院子裡光線暗,別在這兒看了,去裡屋點了油燈看,沒得傷了眼睛。」
初一應了一聲,揣著圖畫書進了裡屋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沈邵元和周宣禮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,面對面坐著。
石桌不大,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,誰也不說話,就這麼幹坐著。
團兒從狗窩裡爬了出來,歪著腦袋看了看沈邵元,又看了看周宣禮,最後選擇趴在周宣禮腳邊,把腦袋枕在他的靴子上,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。
周宣禮先開了口:「你再不回衙門怕不好吧?」
沈邵元聳聳肩膀:「這有什麼,不回去了,明日補個調休就是。」
周宣禮語氣一頓:「那也該回家去吧,姨母不念叨嗎?」
沈邵元坐在石墩上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,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。
「嗨」了一聲,滿不在乎地道:「我娘下了值只知道在外面打牌,比我還回去得晚呢。有時候打到三更半夜才回來,回來倒頭就睡,念叨什麼?她連我幾天沒回家都未必知道。」
周宣禮又道:「那你姐不管你?」
「我姐?」
沈邵元抖腿的動作頓了一下,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,「她最近忙得很,成日不著家。人家可是雲京第一名捕,案子一個接一個,哪有空管我?」
頓了頓,他反問道:「你爹爹一個人在家裡,這麼晚了你不回去陪他?」
周宣禮淡聲道:「我在大理寺當差,加班到夜裡是常有的事,我爹早就習慣了。況且他身子骨還算硬朗,自己會照顧自己,不用我時時刻刻陪著。」
兩人說著話,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灶房的方向瞟。
灶房裡亮著燈,譚玉箏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。
正說著,譚玉箏端著茶盤從灶房裡出來了。
沈邵元畢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人,雖然自己平日裡吊兒郎當的,可家裡規矩多,耳濡目染,對這些事格外敏感。
他見譚玉箏身為主子卻親自端茶倒水,忍不住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:「呆頭鵝,你這也太沒規矩了。哪有主子給客人倒茶、下人自己去躲懶的?」
他朝堂屋裡努了努嘴,「呼嚕聲也太大了吧,這要是讓我爹聽見,非得擼起袖子罵人不可。」
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周宣禮腳邊的團兒,那狗睡得正香,尾巴還時不時搖一下。
沈邵元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「我看這狗都比你那兩個下人有眼力見。狗還知道趴到客人腳邊搖尾巴,你那兩個下人倒好,一個躲屋裡看書,一個睡得不省人事。」
譚玉箏給二人倒了熱茶,白瓷碗裡碧綠的茶湯映著月光,煞是好看。
她不在意地笑了笑,在二人中間的石凳上坐下來,拿起自己的那碗茶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「大雁打小和我一起長大的,」她放下茶碗,語氣平和而自然,「說是主僕,倒更像是姐妹。初一是個苦出身的,小小年紀便沒了娘,賣身葬母,是我在蘇州時收留的。他們倆帶著團兒,千里迢迢背井離鄉從蘇州來雲京陪我,這份情誼,比什麼都重。他們是我的家人,一家人分什麼上下尊卑,累不累?他們能自在些,我瞧著心裡也高興。」
她說這話時,模樣溫溫柔柔。
不張揚,不凌厲,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周宣禮端著茶碗,一直在注視著她。
他看著譚玉箏說話時的側臉,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,看著她提起大雁和初一時眼底那一層柔軟的光,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,像冬天的雪遇到了三月的春風,化成一灘溫水,流淌在四肢百骸,暖暖的,酥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