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雯也嘆道:「石糖妹妹,不是我們說你,這次真的是太莽撞了。那曹家姐妹是什麼人?那是能在雲京橫著走的主兒。你一個九品衙役,跟她們對著幹,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?這回是運氣好,有人出面保了你,可下次呢?你總不能每次都指望有人來救你罷?」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像開了閘的水,嘩嘩地往外淌。
石糖被說得縮了縮脖子,像只做錯了事的小狗,耷拉著腦袋,乖乖地聽著,一句都不敢頂嘴。
等幾人說夠了,許雯才想起正事來,問道:「石糖,你可知道是何人將你救出來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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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糖抬起頭,一臉茫然地看了看許雯,又看了看譚玉箏和韓小橋,撓了撓頭:「不是幾位姐姐幫忙的嗎?我在雲京沒有旁的朋友了,除了你們,還能有誰?」
許雯和韓小橋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心裡清楚是誰,可她不能說出來。
她輕咳一聲,把話題岔開了:「算了算了,不說這個了,反正人出來了就好。石糖,你好好養傷,養好了再回衙門當值,知道嗎?」
石糖連忙應了,又是點頭又是拱手,嘴裡不住地道謝:「謝謝幾位姐姐,勞煩你們為我操心了,我石糖何德何能,遇見了你們這樣的好人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,少說這些肉麻的話。」
韓小橋笑著推了她一把,「你再這麼說下去,我們該起雞皮疙瘩了。」
幾個人都笑了起來,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。
正笑著,院門忽然被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靛藍色斗篷的男子走了進來,帽兜沒有戴,露出一張蒼白而消瘦的臉。
他的頭髮有些散亂,眼眶紅紅的,像是哭了很久。
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。
是方采荇。
石糖一看見他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,猛地從躺椅上跳了起來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,方才被幾人數落時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「采荇,你怎麼來了?」
石糖的聲音裡帶著驚喜。
方采荇站在門口,望著石糖,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忍住,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想說什麼,卻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他就那麼站在那裡,淚流滿面地看著石糖,目光里有心疼,有愧疚,有後怕,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情厚意。
石糖看見他哭了,自己也跟著紅了眼眶,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,拉著他的手,急切地問:「你怎麼了?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?你跟我說,我去找他算帳!」
方采荇搖搖頭,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:「你……你這個傻子。」
石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「我就是傻子,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。」
兩人站在院門口,一個哭,一個笑,像兩個傻子。
譚玉箏看著這一幕,心裡頭又酸又暖,像是喝了半碗醋又灌了半碗蜜。
她站起身,朝韓小橋和許雯使了個眼色,又朝周宣禮和沈邵元招了招手。
「咱們走罷,別在這兒礙事了。」
她壓低聲音說。
幾個人會意,輕手輕腳地從方采荇身邊繞過去,出了院門。方采荇和石糖都沒注意到他們走了。
兩人的眼裡只有對方,旁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出了門,許雯嘆了口氣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院門,搖了搖頭:「也不知道石糖這次會不會吃一塹長一智,徹底和這位采荇郎君一刀兩斷。」
韓小橋撇撇嘴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「哪有這麼容易?你們方才沒瞧見她那眼神嗎?一看見方采荇,整個人都活了,跟朵花似的,噗地一下就開了。分明還是被這方采荇勾了魂魄去,說什麼都沒用。」
譚玉箏聽著兩人的議論,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低聲道:「石糖是個痴情的,采荇郎君也是個苦命的。一個為了對方可以豁出命去,一個為了對方可以跪在大理寺磕頭。可憐一對有情人,希望上蒼能成全他們罷。」
周宣禮走在她身側,聞言抿了抿唇。
他看著譚玉箏的側臉,嘴唇動了動。
垂下眼睛,將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只默默地走著。
幾個人走到巷口,便各自散了。
韓小橋和許雯一路,往城北去了。
周宣禮忽然開口:「上次在你巷子口那家燒餅鋪買的燒餅,我爹爹愛吃,今日再買兩個帶回去。」
譚玉箏點點頭:「那家鋪子的燒餅確實好,皮酥餡多,比別處強多了。我有時候下值晚了,也去那裡買兩個墊肚子。」
「一道罷。」
周宣禮說。
沈邵元一聽,立刻說道:「我也想吃燒餅,一道一道!」
譚玉箏道:「你不是翹班出來的嗎,不用回去點卯嗎?」
「點卯不急,晚去一會兒又不會死人。」
沈邵元大咧咧地笑著,擠到譚玉箏和周宣禮中間,一手搭在譚玉箏肩膀上,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,「先吃燒餅要緊。」
譚玉箏被他壓得往旁邊歪了歪,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。
沈邵元也不在意,又笑嘻嘻地湊上來,從她另一邊冒出來,像個甩不掉的尾巴。
三個人便這樣一路走著。
沈邵元嘴裡叼著路邊摘的一根狗尾巴草,一邊嚼一邊道:「說真的,那個方采荇,我瞧著不像什麼好人。一個花樓里的小倌,能有幾分真心?今日對石糖好,明日對別人也好,不過是看石糖傻,好騙罷了。」
周宣禮難得贊同他的說法:「石糖涉世未深,容易被人利用。那個方采荇雖然看著可憐,可到底是在那種地方待久了的人,心思深沉,不是石糖能應付得了的。若是有朝一日他卷了錢財又另攀高枝,石糖怕是連哭都找不到地方。」
譚玉箏走在兩人中間,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方采荇的不是,心裡有些不贊同。
她見過方采荇跪著磕頭的樣子,還有他看著石糖時那雙含淚的眼睛,這些不是能裝出來的。
可她左右看了一眼身邊的兩個男子,一個是正經科舉出身的男官,一個是京畿衛的捕頭,都是良家子,都是體面人,在這樣兩個人面前,她實在不好為一個花樓小倌說太多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