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離開成宅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她騎來的那匹馬還拴在門前的槐樹上,正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趕蒼蠅。
她解了韁繩,翻身上馬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替她數著心事。
到了大理寺,已經是申時了。
書記房的門半掩著,譚玉箏推門進去,許雯和韓小橋同時抬起頭來。
「玉箏妹妹,你去了哪裡?」
韓小橋先開了口,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眉頭微微皺了皺。
譚玉箏只是含糊地道:「出去辦了件事。」
許雯和韓小橋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心知肚明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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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們以為譚玉箏是去找門路救石糖了——這也沒什麼好瞞的,可她不願說,便說明那條門路沒有走通。
唉,也是,這畢竟是要從京兆府的大牢里撈人,還是從皇親國戚的手上撈,哪有這麼容易?
兩人便不問了。
三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該抄公文的抄公文,該整理卷宗的整理卷宗,可誰都沒有心思。
傍晚時分,周宣禮從值房出來,走到書記房門口,敲了敲開著的門。
「幾位,出去吃個飯罷。」
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:「邊吃邊商量,石糖的事不能拖。」
幾人應了,收拾了桌面,跟著周宣禮出了衙門。
他們沒有走遠,就在大理寺門口那條街上找了一家小飯館。
幾個人要了個角落的位置。
周宣禮點了幾道菜。
菜還沒上齊,他便先開了口:「我今日給昔日在溪山學府的同窗都去了消息,看能否找到門路。有幾個在六部任職的,答應幫忙打聽打聽,看京兆府那邊能不能通融一二。還有一位在刑部的,說認識京兆府的一位推官,願意幫忙遞個話。」
譚玉箏聽了,心裡一暖,端起茶碗朝周宣禮舉了舉:「周大人,多謝你了。石糖的事,讓你也跟著操心。」
周宣禮看了她一眼,眉頭微微皺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:「你同我之間,何需言謝?石糖是大理寺的人,我身為寺丞,照拂下屬是分內之事。你這樣說,倒顯得見外了。」
譚玉箏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去,抿了一口茶。
菜上來了,幾人一邊吃一邊繼續商量。
許雯說,若是能找到一個夠分量的人出面,在京兆府尹面前說句話,哪怕只是暗示一下這案子不宜重判,也比他們自己瞎折騰強。
韓小橋說,可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?
她們幾個在大理寺當差,平日裡接觸的也就是寺里的同僚,那些三四品的大員,人家認得你是誰?
譚玉箏悶頭吃飯,沒有搭話。
她知道李慕霽一定會有辦法,可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辦成,也不知道他到底願不願意出這個力。
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。
正說著,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穿著京畿衛侍衛服的人從飯館門口跑過,又折返回來,探著腦袋往裡張望。
韓小橋眼尖,一眼便認出了那張臉,脫口喊道:「沈邵元!」
沈邵元跑到桌前,一隻手撐著桌沿,彎著腰喘氣,另一隻手在胸口拍著,像是要把氣拍順。
譚玉箏見他這副模樣,腦子裡嗡了一下,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。
她以為石糖在牢里出了什麼事,聲音都在發抖:「你、你怎麼來了?可是石糖她——」
沈邵元擺擺手,先倒了一碗涼茶,咕嚕咕嚕灌了大半碗,這才抬起頭來。
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張嘴先咧開笑了,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齒。
「石糖被放出來了!」
他一拍桌子,聲音大得半個飯館都聽見了,「一點事都沒有!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裡,該吃吃,該喝喝!」
此話一出,眾人都是一愣。
韓小橋張著嘴,筷子舉在半空中。
許雯端著茶碗的手僵在那裡。
周宣禮微微蹙眉,目光在沈邵元臉上來回掃,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醉話。
「被放了?」
許雯最先回過神來,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,「一點事都沒有?真的假的?沈捕頭,你莫不是拿我們尋開心呢?今日一早,那曹家大姐不還親自去了京兆府,跟那主簿有說有笑的嗎?我們還親眼看見她往人手裡塞了銀子!」
沈邵元拉過一把椅子,一屁股坐下來,抓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,嚼了兩口,含混不清地道:「這事說起來也奇怪。我中午去問我們頭兒,還說石糖這事棘手,曹家那邊咬死了不放,至少得先打五十大板,再判個三年五載的。我們頭兒還讓我別摻和,說這事兒不是我能管得了的。」
他咽下肉,又灌了一口茶,抹了抹嘴:「可就半個時辰前,我們府尹大人急匆匆從外面回來,臉色說不上來,反正就是很古怪。他一回衙門,立馬就下令將石糖放了,說是什麼……哦,說石糖只是醉酒與人拌嘴,訓誡一頓就夠了,入不了刑。」
「明明是打架鬥毆,怎麼變成醉酒鬥嘴了?」
周宣禮放下筷子,面色凝重。
他是大理寺的人,大坤刑罰爛熟於心,鬥毆鬧事便是不造成任何後果,也不可能這麼輕描淡寫地放人。
他追問道,「那曹家姐妹呢?她們算是苦主,也同意了?」
沈邵元一拍大腿,滿臉的不可思議:「奇就奇在這兒了!今兒一早那曹大姐的嘴臉你們也看到了,恨不得把石糖生吞活剝了,連我和譚玉箏也不打算放過。可就在府尹大人下令放人的時候,曹家也來了人,是她們府上的一個管事,帶了一封諒解書來,說什麼都是一場誤會,不追究石糖的任何責任,還說什麼『小孩子家打打鬧鬧,不必鬧到公堂上去』。」
「小孩子家打打鬧鬧?」
韓小橋驚得下巴都快掉了,「那曹家姐妹都快三十了,還小孩子?這藉口也編得太離譜了罷?」
許雯也是一臉困惑:「這、這可是奇了怪了。莫非是石糖祖墳冒青煙,附身在曹家大姐身上,替她改判了?」
她頓了頓,轉向周宣禮,「周大人,是不是你那些同窗去打了招呼?哪位同窗有這麼大的面子,能讓京兆府尹改口,還能讓曹家主動寫諒解書?」
周宣禮搖了搖頭,面色凝重而困惑:「我那些同窗,大多是在六部任中下層官吏的,能讓京兆府尹改判,還能讓曹家低頭——這樣的通天手段,不是他們能辦到的。」
譚玉箏坐在一旁,一直沒有說話。
她低著頭,看著碗裡那條沒吃完的酸菜魚,嘴角微微彎了彎,又迅速抿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