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連聲道謝,跟在夏松身後,又進了成宅。
夏松將她領到院子裡,指了指廊下的一張石凳:「在這兒等著,小殿下還沒起呢。」
譚玉箏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日頭已經爬上三竿了,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心裡急得像火燒,恨不得衝進去把李慕霽從被窩裡拽出來。
「夏侍衛,」她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央求,「我的事真的很急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小殿下叫起來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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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松瞪大眼睛,一副「你是不是瘋了」的表情,不可思議地瞧著她:「你瘋啦?敢去打擾小殿下睡覺?不要命了?」
譚玉箏舔了舔嘴唇,心想:有這麼誇張嗎?
她想起從前在蘇州的時候,清霜可沒有這麼大的起床氣。
有時候她還沒醒呢,他都已經起來給她熨衣服了。
然後去街上買早膳,熱騰騰的粥和油條,擺好了才來叫她起床。
她賴在床上不肯起來,他就坐在床邊,輕輕推她的肩膀,聲音軟得像棉花糖:「玉箏,該起了,再不起要遲到了。」
那時候的清霜,溫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可現在……唉。
譚玉箏看了看廊下那些屏息凝神的侍女和小廝,一個個連喘氣都不敢大聲。
她咽了咽口水,乖乖地在石凳上坐了下來,耐著性子等。
終於,屋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。
那鈴聲不大,叮鈴叮鈴的,卻像是開了閘門一樣,廊下候著的幾個侍女和小廝立刻動了起來——端水的端水,端食盒的端食盒,捧衣裳的捧衣裳,魚貫而入,井然有序。
譚玉箏眼睛一亮,拔腿就要往屋裡沖。
夏松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她的後領,把她拎了回來。
「你幹什麼?」
夏松壓低聲音呵斥道。
譚玉箏急道:「小殿下這不是起來了嗎!」
「小殿下只是醒來了,還沒洗漱用膳呢!」
夏松瞪著她,「你怎麼這麼不懂規矩,急什麼?等著!」
譚玉箏無法,只得又退回到石凳上,兩隻手攥著膝蓋,心裡頭像是有一百隻螞蟻在爬。
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。
終於,夏松整了整衣領,走到門口,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「小殿下,屬下把修好的項鍊拿回來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,傳來一個聲音,懶洋洋的,像是還沒睡醒,帶著一股骨子裡的漫不經心和矜貴:「進來吧。」
那聲音不高不低,清清淡淡的,像一瓢涼水潑在譚玉箏心上,讓她沒來由地打了個激靈。
她深吸一口氣,跟在夏松身後,邁步走進了那扇門。
正是:
為救同僚涉險來,郡主成宅叩門開。
當年軟語溫存處,今作寒冰不可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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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松先進去,將錦盒雙手捧上,恭恭敬敬地放在李慕霽手邊的案几上,然後退後兩步,垂手而立。
「小殿下,前些日子送去給工匠修的那條項鍊已經好了,請小殿下過目。」
李慕霽懶懶地「嗯」了一聲,伸手打開錦盒。
盒蓋掀開,是一條瓔珞項鍊,青玉質地,珠子顆顆圓潤飽滿,刻著海棠花的紋樣
譚玉箏的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,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,瞬間僵住了。
她認得。
她當然認得。
那是她當年送給清霜的項鍊。
青玉的珠子,是她親自去蘇州城東的玉器鋪子裡挑的,挑了整整一個下午,才湊齊了這十九顆。
海棠花的紋樣,是她自己畫的,她畫工不算好,畫了好幾版都不滿意,拿去給工匠看的時候,那工匠還誇了一句「這海棠花畫得有幾分意思」。
玉珠子代表她,海棠花代表清霜,十九顆珠子,代表他們要長長久久地在一起。
可是他不是失憶了嗎?
他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?怎麼還留著這條項鍊?怎麼還如此看重,要專門送去給工匠修?
譚玉箏站在門口,呆呆地望著那條項鍊,腦子裡像有一鍋粥在翻滾,又燙又稠,攪得她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她的目光黏在那串項鍊上,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住了,移都移不開。
李慕霽拿起那條項鍊,舉到眼前,仔細看了一圈。
確認真的修好了,他眉間的幾不可察的褶皺才舒展開來,將項鍊放回錦盒裡,合上蓋子,語氣淡淡地道:「這個工匠手藝不錯,賞。」
「是。」
夏松應了一聲。
李慕霽抬起眼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門口,正對上譚玉箏那雙直直盯著錦盒的眼睛。
她的目光太專注了,專注到有些失禮,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那錦盒的蓋子重新掀開,再看一眼裡面的東西。
他皺了皺眉,語氣有些不悅:「你看什麼?」
譚玉箏猛地回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失態了,連忙垂下眼睛,聲音有些發虛:「沒、沒什麼。我只是瞧這條項鍊樣式別致,做工也好,心裡喜歡。」
她說著,心跳得像擂鼓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,撞得她胸口發疼。
她不敢再看那個錦盒,也不敢看李慕霽的表情,只低著頭。
李慕霽將錦盒拿到手邊,往自己那邊攏了攏。
他淡淡道:「這是我心愛之物,喜歡也不會賞給你。」
夏松站在一旁,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警鈴大作。
這項鍊不會是小殿下和她的定情信物罷?
她方才那眼神,分明是認出了什麼——她是不是想以此喚醒小殿下的記憶?
這女人好深的心機!
小殿下如今什麼都不記得,若是被她三言兩語哄騙了,想起了什麼不該想的事,那可如何是好?
他越想越覺得不妙,趁李慕霽不備,惡狠狠地瞪了譚玉箏一眼。
那眼神凶得很,像是在說:你若是敢在小殿下面前胡言亂語,我饒不了你!
譚玉箏被這一眼瞪得脖子一縮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李慕霽偏偏看見了。
他蹙起眉頭,目光在夏松和譚玉箏之間來回一掃,不悅道:「你瞪她做什麼?」
夏松一僵,臉上的兇狠瞬間凝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張了張嘴,磕磕巴巴地道:「我、我怕她覬覦殿下……的心愛之物。」
「要你管。」
李慕霽聲音不大,「出去。」
夏松面色一苦,心裡委屈得像吃了黃連,可嘴上不敢再說什麼,躬身行了個禮,悶悶地道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