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是譚玉箏,你找我?」
方采荇一看見譚玉箏,二話不說,「撲通」一聲便跪了下去。
青石板地面冰涼堅硬,他的膝蓋磕在上面,發出一聲悶響。
斗篷的帽兜滑落下來,露出他散亂的頭髮和消瘦的臉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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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伏在地上,額頭幾乎貼著地面,聲音嘶啞而顫抖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句話來:「求娘君救石糖。」
譚玉箏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去扶他:「你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,有話好好說……」
方采荇不肯起來,肩膀微微顫抖著,身子伏得更低了。
韓小橋嘴快,心裡壓了一上午的火氣在這一刻終於沒忍住,脫口而出:「你現在來求我們有什麼用?要不是因為你,小石糖至於犯這種傻嗎?我看就是你勾的她!先是省吃儉用湊銀子給你贖身,接著又是給你強出頭!她只是個無父無母的小衙役,又不是什麼達官貴人,你何苦就瞧上她這個傻子呢!」
許雯站在一旁,扯了扯韓小橋的袖子,低聲道:「行了,別說了。這事情也怪不到他頭上,唉,他也是個苦命人。」
韓小橋甩開她的手,越說越氣,眼圈都紅了:「他苦命也不是石糖害的吧?何苦將她拉下水?他若是對石糖無意,這不就是將她當冤大頭耍嗎?若是喜歡石糖,更不該將她牽扯進這些破事裡,壞了她的前程!石糖那傻子,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,他呢?他能為石糖做什麼?」
方采荇跪在地上,韓小橋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。
他的臉色愈發蒼白,仿佛風一吹就會碎掉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可最後只化作了一句低到塵埃里的話:「是……是奴的錯,奴不該連累她。」
他直起身子,抬起頭,那雙含愁帶怨的眼睛望著譚玉箏,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忍住,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。他沒有去擦,任那淚水一行一行地淌著,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一根快要崩斷的琴弦:「求各位娘君救救她吧。我知道她沒有什麼親人,平日裡聽她提及最多的,就是各位姐姐,尤其是譚娘君……」
他看向譚玉箏,目光里有祈求,有懇切,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,死死不放。
「她說,在她心裡,譚娘君就是她親姐姐一樣……求譚娘君救救她。」
話音落下,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咚」的一聲,額頭撞在青石板地面上,皮都磕破了,滲出一絲血跡,在灰白的石板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譚玉箏鼻子一酸,眼眶也紅了。
她彎下腰,雙手扶住方采荇的胳膊,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「何苦如此,」譚玉箏的聲音有些發澀,「見你這模樣,石糖怕是又要心疼了。」
她嘆了口氣,看著方采荇那張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情之一字,當真害人不淺。
她鬆開方采荇的胳膊,退後半步,正色道:「便是你不說,我也要想法子救她的。你先回去等消息,你放心,她將我當做她親姐姐,我便將她看作我親妹妹,我一定讓她平安無事。」
方采荇聽了這話,身子晃了晃,像是終於撐不住了,卻又咬緊了牙關站住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譚玉箏一眼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哽咽著道了一聲「多謝」,然後戴上帽兜,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韓小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無奈地嘆了口氣,轉過身來看著譚玉箏,語氣里滿是無奈:「玉箏妹妹,你這大話是說出去了,可人咱們該怎麼救啊?」
許雯也嘆道:「宜早不宜遲,越晚她在牢里被害的風險就越大。曹家那邊已經在打點了,京兆府的主簿都收了銀子,案子怎麼判,全在王大人一念之間。咱們若是再拖下去,只怕石糖等不到咱們想出法子,就已經……」
她沒有說下去,可那句話懸在半空中,沉甸甸的,壓得幾個人都喘不過氣來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望著方采荇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許久。
忽然,她的心思微微一動。
對韓小橋和許雯道:「兩位姐姐,幫我告個假,我有事出去一趟。」
話音未落,她已經拔腿往門口走了。
韓小橋在後面喊了一聲「你去哪兒」,她頭也沒回,只擺了擺手。
出了大理寺的大門,譚玉箏街口租了一匹馬,翻身上馬,雙腿一夾,那馬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吹得她的頭髮都散了,她也沒心思去理,只一門心思地盯著前方的路。
她要去成宅。
長公主府她是決計進不去的,只能去成宅碰碰運氣。
也是她運氣好。
剛到成宅門口,翻身下馬,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正要進側門去。
那人身形高大,腰間佩刀,面色冷峻——正是夏松。
他手裡還拿著一個錦盒。
「夏侍衛!夏侍衛!」
譚玉箏連忙小跑過去,氣喘吁吁地攔在他面前。
夏松看見是她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臉上的防備毫不掩飾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語氣冷淡而疏離:「你來作甚?我之前不是已經同你說清楚了嗎,你和我們小殿下雲泥之別,莫要痴心妄想。有些事,想都不要想。」
譚玉箏被他這話噎了一下,臉上浮起一層窘迫的紅,連忙擺手道:「不是的,你誤會了!我有要事求見小殿下,是真的要事,十萬火急!」
夏松眯起眼睛,顯然不太相信:「你能有什麼要事?」
譚玉箏腦子轉得飛快,面上卻不動聲色,一本正經地道:「昨日小殿下安排我查的事,已經有眉目了。我來給小殿下匯報。」
夏松愣了一下,狐疑地看著她:「昨日才安排,今日你就有眉目了?效率這麼高?」
譚玉箏連忙點頭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摸了摸鼻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:「我畢竟是大理寺的書記,還是有些本事傍身的。查案這種事,講究的是方法,不是時間長短。」
夏松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了幾息,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:「行吧,那你隨我進來。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,小殿下今日心情如何,我可不知道。若是衝撞了小殿下,你自己擔著。」